探测器在毒蛇手中发出蜂鸣般的震动,屏幕上那代表“场强波动缝隙”的蓝色波纹线,此刻正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般抽搐着。李阳抬起沾满泥泞的手臂,做了个握拳停下的手势,身后三人立刻伏低身子,隐入半人高的蕨类植物丛中。
热带雨林特有的潮湿空气,裹挟着腐败植物和某种甜腻气息,粘稠地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这味道与岛上实验室里那种甜腻如出一辙,只是淡了许多,像某种不祥的暗示,在空气中无声弥散。距离他们从那个地狱般的实验室逃脱,已过去四个小时。天空是铅灰色的,透过浓密树冠漏下的光线,稀薄得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
蜂鸣声停了。
毒蛇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屏幕上,那条代表“安全路径”的波纹线,在一阵剧烈抖动后,彻底消失,化为一片紊乱的噪点。“干扰又来了。”他压低声音,几乎只是口型变化,“缝隙在移动,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改变场的结构。”
李阳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战术腕表。电子屏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微弱的绿光,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十七分。距离约定的接应窗口,还有不到三小时。而他们距离海岸线,按照直线距离推算,至少还有五公里——这还是在没有任何阻碍、不绕路的情况下。
丛林里没有直线。
“左侧三十米,有动静。”蹲伏在李阳右后方的坦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他那庞大的身躯在灌木丛中,竟出奇地协调,像一头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巨熊。
所有人都静止下来。呼吸被压到最轻,只有雨水从叶片滑落、滴在腐殖质上的滴答声,和远处某种鸟类怪异的啼鸣。左侧传来枝叶被拨动的窸窣声,缓慢,沉重,还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呼噜声。
鬼刃的狙击枪口,悄无声息地从枝叶缝隙中探出寸许。瞄准镜里,他看到了那东西。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正常范畴的苏门答腊猩猩,本该是棕红色的毛发脏污打结,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肤。它的动作极其不协调,左腿似乎有伤,拖在地上,行走时身体大幅度摇晃。但这并非最诡异的。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那双本该属于灵长类的、充满智慧或至少是好奇的眼睛,此刻浑浊一片,瞳孔不规则地放大收缩,眼角挂着粘稠的分泌物。它一边走,一边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膛,留下道道血痕。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时而像呜咽时而像狂笑的咯咯声。
“被影响了。”毒蛇盯着探测器,屏幕边缘,几条代表“异常生物电信号”的红色曲线正在微弱跳动,“场强残留……它在缝隙边缘待过,或者……体内有残留物。”
那只猩猩突然停下动作,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珠直直“盯”向他们藏身的方向。但它看的似乎不是他们,而是他们所在的这片空间,眼神空洞而狂乱。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露出沾着血丝和碎肉的牙齿。然后,它没有冲过来,而是继续向前,跌跌撞撞地走进更深的丛林,一路抓挠、嘶吼,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在雨林深处,李阳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吐出了胸腔里憋闷的寒意。“缝隙还在吗?”
毒蛇快速操作探测器,重启了几个程序,那断断续续的蓝色波纹线重新浮现,指向另一个方向。“移动了……东北方向,大约十五度。路径更……曲折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波动频率在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周期性开启关闭这个‘缝隙’,或者说,‘场’本身在不稳定地脉动。”
“跟着它。”李阳站起身,动作轻捷如猎豹,但绷紧的肩背线条,暴露了他体力的巨大消耗。他们身上的战斗服早已被汗水和泥水浸透,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岛屿的“馈赠”,不仅是身上的伤,还有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低语碎片——有时是毫无意义的噪音,有时是扭曲不成调的旋律,有时……是熟悉之人的声音片段,夜莺临死前的闷哼,或是某个早已牺牲的兄弟最后呼喊他名字的尾音。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杂音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时候。
四人再次移动,这次速度更慢,更谨慎。毒蛇走在最前,几乎每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次探测器,调整方向。李阳紧随其后,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每一片阴影、每一处不自然的植被晃动。坦克殿后,庞大的身躯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几乎抹去了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鬼刃则在队伍侧翼潜行,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用狙击镜构建着周围三百米的安全边界。
“停。”毒蛇突然再次握拳,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上。
李阳伏到他身边。前方大约五十米,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但空地中央,横七竖八倒着几棵被砍伐的树木,断口新鲜。空地对面的树丛后,隐约能看到简易掩体的轮廓,甚至有一截伪装网下露出的黑色枪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巡逻队的临时哨点。人数不明。
“绕不过去。”毒蛇的声音压得极低,“缝隙指向……正好穿过那片空地,或者靠近空地的边缘。探测器显示,空地边缘的场强最弱,像是……被什么人工结构干扰了。”
人工结构?李阳眯起眼。从这里看不清空地边缘的全貌,但那些倒下的树木摆放位置有些奇怪,不像是随意为之,倒像是……某种障碍物,或者引导通道。
“看到守卫了吗?”李阳问。
“两点钟方向,树干后面,一个,戴面罩,持自动步枪,标准警戒姿态。”鬼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静得像在报靶,“十一点钟方向,灌木丛边缘,伪装网下,疑似第二人,只看到枪管阴影。未发现重武器或固定火力点。可能是两人流动哨。”
“绕行需要至少增加四十分钟路程,而且不能保证其他方向没有哨卡。”毒蛇快速计算,“接应窗口……”
“清除他们。”李阳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无声。”
鬼刃的回应简洁明了:“明白。两点钟目标,优先。”
毒蛇从腿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调整着频率。“我会尝试干扰可能的通讯和监控,但时间很短,这里的背景干扰太强,我无法保证完全屏蔽。”
“三十秒。”李阳看向坦克,又看向毒蛇,“鬼刃解决两点钟,坦克和我解决十一点钟。毒蛇,干扰一启动,你就向前,找到那个‘缝隙入口’。动作干净,迅速。”
没有更多交流,只有眼神确认。坦克缓缓拔出了腿侧的、带着锯齿的格斗刀,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李阳反手握住了自己的匕首。
毒蛇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干扰器的开关。
没有声音,但李阳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树叶的沙沙声、虫鸣、甚至雨水滴落的声音,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失真。就是现在!
鬼刃的狙击枪甚至没有发出通常那种经过高效消音器处理后的、轻微的“噗”声,只有枪机运动时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摩擦。五十米外,两点钟方向树干后的那个身影,头部猛地向后一仰,然后软软瘫倒,伪装网下只露出一只无力垂落的手臂。
几乎在子弹出膛的同一瞬间,李阳和坦克如同两道蓄势已久的黑影,从藏身处暴起!速度极快,脚步在潮湿的地面踩踏,却只发出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细微声响。
十一点钟方向的守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枪管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调转。但太迟了。
坦克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三步就跨过了近二十米的距离,在守卫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瞬间,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格斗刀,精准无比地从下颌与颈椎的缝隙中斜斜刺入,直贯大脑。守卫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
李阳紧随而至,没有去管那个已经被坦克解决的守卫,而是闪电般扑向空地中央那几棵倒下的树木后方。他的直觉在尖叫——那里还有东西!
果然,在几根粗大树干交错形成的缝隙后,竟然还蹲着第三个人!这人穿着与守卫不同的灰色连体服,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个平板电脑般的设备,对同伴的瞬间毙命毫无所觉。直到李阳的阴影笼罩了他,他才骇然抬头,脸上戴着那种全覆盖式的呼吸面罩,镜片后是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李阳的匕首已经横着切过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溅在平板屏幕上,那上面显示着复杂跳动的波形图和一堆看不懂的符号。李阳一把抓起平板,看也不看塞进自己的战术背囊,同时目光快速扫过这片临时哨点。
一个小小的野战帐篷,里面堆着些补给品。几根深埋入地、顶端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金属桩,以特定规律排列在空地边缘——正是这些金属桩发出的某种力场,干扰了岛屿的认知干涉场,形成了那个“缝隙”。空地另一侧,丛林戛然而止,露出一片陡峭向下的岩石坡,坡下传来持续不断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以及……隐约的、有节奏的机械嗡鸣。
找到了。
毒蛇已经冲到空地边缘,探头向下望去,随即缩回头,脸色凝重地对李阳做了几个手势:下方,人工码头。微型潜艇。守卫。很多。
李阳点头,示意所有人靠拢。他们快速将三具尸体拖到树干后,用伪装网草草掩盖。血腥味在潮湿空气中弥散开来,很快又被海风带走。
毒蛇将探测器屏幕转向李阳。屏幕上,蓝色波纹线在空地边缘剧烈跳动,然后稳定地指向下方。“缝隙……入口就在下面。那些干扰桩,人为制造的‘安全区’,应该通向码头内部的某个维护通道或通风口。但下面的守卫……”他看向下方,码头区域灯火通明,虽然已是傍晚,但人造光源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可以看到至少两队穿着全覆盖式防护服、动作整齐划一到近乎僵硬的守卫在巡逻。码头栈桥上,一艘小型潜艇刚刚完成对接,穿着类似防护服的人员正在从潜艇舱口搬出一个个印有生物危害标志的密封金属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