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夹杂着衣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在这满是汗味和铁锈味的大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将军……”
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
苏烈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蓝色滚边白狐裘的少女正站在门口。
她没撑伞,发鬓上沾着几片雪花,小脸被冻得微微发红,却更显出几分楚楚动人的娇艳,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正是夜家前夜王膝下三小姐夜清澜。
“末将见过三小姐。”
苏烈虽然心里转了无数个弯,但面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夜清澜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畏惧,有希冀,还有一丝少女特有的羞涩。
“苏将军多礼了,清澜今日冒昧打扰,是……是看将军连日操劳,特意做了些糕点送来。”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说着,她款款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梅花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卖相极好,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这是……”
夜清澜犹豫了一下,轻咬红唇。
“这是家姐清婉以前最爱吃的,我也学着做了些,不知合不合将军的口味。”
提到二姐夜清婉(赵匡胤之妻),大堂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苏烈看了一眼那糕点,又看了一眼夜清澜那双期盼又忐忑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送糕点,这是来“投诚”的。
“三小姐有心了。”
“天寒地冻,三小姐请坐下说话。”
苏烈没有动那糕点,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夜清澜眼神一亮,顺从地在下首的锦凳上坐下,但只敢坐半个屁股,显得有些局促。
“苏将军,如今玉州危如累卵,蒙古铁骑虽退,但虎视眈眈。”
“姐夫与……与赵将军又因政见不合,屡生摩擦,清澜一介女流,虽不懂兵事,却也知道再这样内耗下去,玉州百姓将无宁日。”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将军乃当世名将,又是宸王宗族,若将军能坐镇玉州,清澜……清澜愿代玉州百姓,谢将军再造之恩。”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烈。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捧了苏烈,又把姿态放得很低。
“三小姐言重了,定方奉主公之命北上抗蒙,守护玉州本就是分内之事。”
苏烈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底的精光。
“至于玉州的治理,自有主公定夺,定方不敢僭越。”
夜清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燃起希望。
“将军明人不说暗话,清澜今日来不止是为了玉州百姓,也是为了……为了夜家。”
她站起身,走到苏烈面前,盈盈下拜。
“父王被擒,生死未卜,姐夫只知权谋,二姐夫只知杀伐,皆非明主。”
“将军若能……若能与夜家结秦晋之好,不仅能名正言顺地接管玉州,更能保全夜家香火。”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清澜虽蒲柳之姿,但愿为将军执箕帚,侍奉左右。”
这话一出,旁边的尉迟恭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用咳嗽掩饰,把脸憋得通红。
秦琼也是眼角抽动,端着茶碗假装看窗外的雪。
苏烈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夜家三小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是个烈性子,为了家族,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敢拿出来做交易。
“三小姐请起,此事……苏某需从长计议。”
他放下茶碗,伸手虚扶了一把。
他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答应。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绝,夜清澜可能会彻底倒向李玉景或者赵匡胤,甚至为了自保随便嫁给哪个玉州豪强,到时候苏烈再想兵不血刃的以最小代价拿下玉州,难度可就大了。
但也不能答应得太痛快,显得他苏烈好像早就图谋夜家产业似的,而且传到主公耳朵里,那也是大忌。
“将军可是嫌清澜姿容丑陋?”
“还是嫌夜家如今是戴罪之身,配不上将军的门第?”
夜清澜没起身,反而抬起头,眼眶微红。
“非也,三小姐天香国色,苏某岂敢嫌弃?”
苏烈连忙解释。
“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某的宗族长辈皆在横州,此事必须禀报主公知晓,方能定夺。”
“苏某不敢私自应允,以免辱没了三小姐的清誉。”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夜清澜面子,又把锅甩给了“礼教”和“主公”。
夜清澜冰雪聪明,哪能听不出苏烈的推脱之意?但她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苏烈没拒绝!
只要没拒绝,就有希望!
“是清澜孟浪了,既然将军有此顾虑,清澜便等将军的消息。”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站起身,柔声道。
“无论结果如何,夜家上下,唯将军马首是瞻。”
说完,她深深看了苏烈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期盼、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将军趁热用些,清澜告退。”
夜清澜微微福身,转身离去。那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子坚韧。
看着她走出大堂,苏烈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比刚才跟蒙古铁骑打了一仗还累。
“哎哟喂,我的苏大帅!”
“人家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就差没直接钻你被窝里了!你还‘从长计议’?你是不是傻?”
夜清澜刚一走,尉迟恭就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苏烈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苏烈拍的一个踉跄。
“你懂个屁!我要是现在擅自就独断专权答应了,主公怎么想?李玉景和赵匡胤怎么想?”
苏烈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那你拒绝了?”
“那可是夜家三小姐,玉州有数的美人啊!”
尉迟恭挤眉弄眼。
“也没拒绝,让她有希望,但又不给准信,这样夜家旧部就会把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李玉景和赵匡胤的压力就会更大。”
“等主公的王令一下,不管是赐婚还是另有安排,我都接着。”
苏烈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玉州的版图上轻轻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