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琴嘴里咬着一根黑色橡皮筋，双手麻利地将过肩的长发拢到脑后，然后单手握住头发，从嘴里拿出皮筋，向后伸去，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真是的，年初一上班，哪个缺心眼领导想出来的主意？”她嘴里嘟囔着。
张玉琴今年21岁，顶职进电影院当售票员刚满第二年。
电影院，公家单位，铁饭碗，去年过年，从腊月二十五下午就开始放假，一直放到了正月十五过后，多轻松？
在家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看看电视，出去逛逛，和朋友聊天，日子多舒服？那才叫过年！
可今年倒好，一纸通知下来，要求初一就正常营业，全员到岗。
“玉琴，磨蹭啥呢？饭在锅里热着，赶紧吃了上班去，别迟到了！”
“知道啦，妈。”张玉琴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里面温着小米粥和昨晚剩的饺子。她胡乱扒拉了几口。
刚放下碗，院门外就传来了自行车铃响，清脆地响了三下。
这是她和对象陈宏伟的暗号。张玉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对着屋里喊了声：“妈，我走啦！”
陈宏伟看见张玉琴出来，他眼睛亮了亮：“玉琴，上车！”
张玉琴走过去，熟练地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咋了？看你表情咋年初一还跟谁别扭呢？”陈宏伟问道。
“能不气吗？大过年的，谁不在家待着？”张玉琴撅了撅嘴，“你们厂不也放假到初五？”
“我们那是生产单位，跟你们文化单位不一样。再说了，兴许今天真有来看电影的呢？”
“拉倒吧，谁大年初一不在家吃吃喝喝打麻将，跑来看电影？”张玉琴不信，“我看呐，就是领导瞎折腾人。我是白班，下午四点才下班，这一天耗在那儿，多没劲。”
“没事，我下午早点出来，四点准时到门口接你。晚上咱们去文化宫那边逛逛，听说今晚那儿有灯会，灯扎得可好了。”
张玉琴“嗯”了一声，风吹得有点冷，她将脸轻轻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陈宏伟在拖拉机厂当技术员，人踏实，对她也好，两家大人也都满意。不出意外的话，过了这个年，开春暖和了，就该商量着把婚事办了。
想到这个，张玉琴脸上有点发热，心里又泛起丝丝甜意。
下次……下次他要是再动手动脚，是不是自己可以别推那么快了？
胡思乱想间，电影院到了。
“进去吧，外面冷。我下午早点来。”陈宏伟叮嘱。
“知道啦，你路上慢点。”
张玉琴走到自己的售票窗口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票本、零钱盒，又用抹布擦了擦那块小小的玻璃窗。窗外，是同样空无一人的街道。
上午的时光，和预料之中一样。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人，好奇地趴在窗口往里张望一下，，也就嘟囔着“初一还开门？”然后走开了。
张玉琴和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昨晚的春晚、今年的新衣服、还有对领导的抱怨。
中午，她和李大姐轮流去后面简陋的职工休息室，开水热了一下铝饭盒，今天带的饭倒是丰盛，毕竟是昨晚的年夜饭，，吃完以后，继续守着空荡荡的售票口，昏昏欲睡。
下午一点多。
年午饭吃得早的人家，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出门溜达了。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哟，人民电影院今天开门啊？稀罕！”
“看看放的啥？《我的野蛮女友》？这名字有意思……”
“《中南海保镖》！李连杰的！我看过宣传画，帅！”
“《我是你爸爸》？这啥名儿？”
“《阳光灿烂的日子》？没听过……”
“还有外国片！《真实的谎言》？”
人们聚在海报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场电影去？”
“成啊！看看那个《野蛮女友》，好像挺逗的。”
“我要看李连杰！打起来肯定带劲！”
“带孩子看哪个好？那个《爸爸》是不是讲亲子的？”
“外国大片票贵不贵？要不看看那个？”
议论声渐渐变成了实际行动。第一个人犹犹豫豫地走到售票窗口前，问：“同志，那个……《我的野蛮女友》，几点有场？”
正打瞌睡的张玉琴一个激灵，抬起头，看到窗外真有人，愣了一下才赶紧回答：“啊……一点二十有一场，三点十分有一场。”她下意识地报出今天临时排的片表。
“两点二十的……行，来两张，挨着的。”那人掏出钱。
“好、好的。”张玉琴赶紧扯票，收钱，找零。动作有些生疏——毕竟太久没正经卖过票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原本冷清的售票窗口前，竟然慢慢排起了小队！
大多是年轻人，有成双成对的情侣，也有三五成群的朋友。他们兴奋地讨论着看哪一部，不时爆发出笑声。
选择《我的野蛮女友》的最多，尤其是情侣；其次是《中南海保镖》，李连杰的招牌对男孩子和一些年轻男人有着致命吸引力。
张玉琴一下子忙了起来。扯票，收钱，找零，
两点二十，《我的野蛮女友》第一场开映。能容纳近三百人的放映厅，竟然坐了有七八成！
接下来的场次，上座率都不低。
四点整，张玉琴交班的时间到了。她脱下工装外套，换上自己的棉袄，跟李大姐打了声招呼，走出电影院。
“下班啦？今天忙不忙？”陈宏伟推着车走过来，笑着问。他显然看到了电影院门口比上午多出不少的人流。
张玉琴走到他面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车。她抬起脸，看着陈宏伟，忽然说：“宏伟，我们……去看电影吧？”
陈宏伟一愣：“看电影？现在？”
“嗯！”张玉琴用力点点头，手指向电影院门口那块黑板，“看《我的野蛮女友》，听说可好看了！还有票呢！”
陈宏伟看看她，又看看电影院门口进出的人群，再低头看看腕上的上海表，“行啊！听你的！大年初一，咱也赶个时髦！”
两人把自行车锁好，手拉着手，走进电影院里。
唔，不要买票，跟门口检票员刷个脸就行。
这是他俩搞对象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