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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四年,深秋。
朔风是从雁门关那边吹过来的,越过太行山的千沟万壑,刮进太原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寒意。
汾河的水位降了下去,两岸的枯荻在风中瑟瑟发抖,河面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茬冰,清晨时分踩上去咔嚓作响。
可今日的太原城,却热得像一口烧开了的铁锅。
太原,或者叫晋阳。
这座自大唐起便号称“北都”的雄城,由西城、东城、中城连缀而成。
高达五丈的城垣全是用黄土掺着米汁和碎石,一层一层夯筑起来的。
历经百年的风沙抽打,城墙表面的黄土早已剥落,露出了里头铁青色的夯层,盘踞在汾河之畔。
高耸的城门楼上,舒展的飞檐挑向苍穹,檐角的风铎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玎珰”声。
从晨曦初露开始,晋阳城的南门外便挤满了人。
深秋的太原,天亮得晚,收夜也早。
辰时刚过,日头才将将爬上城墙的顶端,气温还没缓过来,呼出去的气全是白茫茫的雾。
卖吃食的摊贩天不亮就占了道边的位置。
一口齐腰深的大铁釜架在泥灶上,底下松木柴柈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顺着冷风飘出去老远。
锅里滚着奶白色的羊骨白汤,切得细如发丝的羊肚、羊肠在汤里翻滚起伏,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羊油花。
酷暑挥汗如雨的时候,太原城里没几个人愿意碰这燥热的吃食,
肆铺一天也卖不出十碗。
可如今深秋到了,朔风一刮,这羊杂肆铺便迎来了真正的好光景。
一入秋,羊上了膘,羊肠子的油脂厚实,羊肚的膻气也比夏日重了几分。
这股子浓郁的肉香混着热气,在冷风里能飘出半条街去,最是勾人馋虫。
围着肆铺喝汤的食客,比夏日里足足多出了几倍,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汉忙得满头大汗,拿长柄笊篱捞起满满一勺杂碎,往粗瓷大碗里一扣,浇上滚汤,撒上一撮绿莹莹的葱花,最后抖上一小撮暗红色的茱萸粉。
深秋的早晨冷,茱萸要放得比平日重一倍,这样喝下去才能驱寒。
浓郁的羊膻味混着茱萸的辛辣,顺着腾腾的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老汉!给额盛一碗羊杂,茱萸多放些!再拿两个刚出炉的胡麻饼!”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外头套了件羊皮半臂的后生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大声嚷嚷,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急甚急!”
老汉头也不抬,拿铁火箸从旁边的胡饼炉里夹出两个烤得两面金黄、沾满胡麻的烤饼。
深秋的饼要烤得比夏日厚实,里头得留住热气,不然拿在冷风里走两步就凉透了发硬。
饼皮被炭火烘得微微鼓起,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焦香,拿在手里烫得跌手,却舒服得很。
“大王的兵马还没见着兀的影子呢!你个碎后生,吃饱了羊杂又有甚用,还不是只能踮着脚看!”
后生接过滚烫的粗瓷大碗,就着汤沿吸溜了一大口。
辛辣滚热的羊汤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直往四肢窜,逼出了一身热汗,连冻僵的手指头都觉得回了血。
他狠狠咬了一口胡麻饼,酥脆的饼皮在嘴里发出咔嚓的声响,芝麻的浓香混着炭火气息瞬间溢满口腔。
“咋没用?”
后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额吃饱了力气大,等会儿大王撒赏钱,额能挤到最前头去!”
旁边几个蹲在城墙根底下、手里捧着浊酒陶碗的闲汉听了,哄堂大笑。
深秋的太原,浊酒要温了喝。
几个人共用一个粗陶注子,埋在灶膛旁边的余炭里烫着,隔一会儿就轮流抱出来灌上一口,烫得嘴里起泡也舍不得停。
“就你那瘦猴样,还想抢大王的赏钱?深秋的风一刮,把你给吹沟里算完!”
太原的百姓,骨子里透着一股边地军镇的悍勇与粗粝,他们不似江南广陵的百姓那般温婉讲究。
“在这座出了无数骄兵悍将的晋阳城里,家家户户的男丁,往上数三代,哪个没跟回鹘人、契丹人拼过刀子?”
他们不怕兵,他们只敬佩能打胜仗的兵。
“退后!都给额退后!”
太原府的衙卒们拿着木梃,在官道两旁声嘶力竭地赶人。
可老百姓根本不买账,人群像潮水一样,被棍子推回去,转眼又涌上来。
那些带着孩童来看热闹的妇人,把娃裹在厚实的夹絮袍里,自己却只套着一件单薄的裋褐,冻得嘴唇发紫,也舍不得走。
午时刚过,日头终于爬上了正中,气温稍稍暖了一线,可耳边的北风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卷着地面上的黄叶打着转,往人脖子里灌。
南边官道的尽头,灰黄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一片尘雾。
紧跟着,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地底传了过来。
先是沉沉的一阵低响,震得官道两旁的枯树直掉渣。
转眼间,蹄声便如骤雨敲檐,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连老汉锅里的羊杂汤,都被震得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来了!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后生连剩下的半口胡麻饼都顾不上嚼,一把抹了嘴上的油花,拼命往人墙缝隙里挤。
大人们伸长脖子,孩子们拼命往上蹿,有个老妇人被挤得站不住脚,一把扯住旁边后生的胳膊,踮着脚尖往人头缝隙里瞅。
黄尘之中,先露出来的是一面大纛。
猩红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晋”字,金线走边,旗杆顶上挂着一枚拳头大的铜铃。
风一过来,铜铃叮当作响,旗面便猎猎翻卷。
大纛之后,是三百名玄甲铁骑。
这三百骑是晋王亲卫,个个披着重甲,马身上也披着半具装铁甲,铁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响。
骑兵们目不斜视,腰佩横刀,手执长槊,槊尖上挑着一缕缕红缨,在秋风里抖得跟血花似的。
三百铁骑过后,隔了两丈的距离,才是正主。
李存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上,缓缓行来。
他今日没穿铠甲。
一袭月白色的窄袖胡服,腰束鎏金蹀躞带,带上挂着一把镶翠解锥,另一侧悬着一只鹿皮胡禄,囊口露出三根雕翎箭的尾羽。
脚下踩的是一双乌皮六合靴,靴帮上用金线绣着两只衔珠的鹘鹰。
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极亮,黑得发沉。
唇薄而色淡,不笑的时候嘴角天然上翘,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可他此刻偏偏在笑。
笑容灿烂得不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一手控缰,一手朝官道两侧的百姓频频挥动。
每挥一下,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大王万胜!”
“晋王千秋!”
“杀尽梁贼!”
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盖过一浪,几乎把马蹄声都压了下去。
李存勖被这阵势撩拨得热血翻涌,双目放光。
他猛地一提缰绳,胯下白马高高扬起前蹄,在官道上画了个漂亮的半圈,引得周围百姓又是一阵疯狂的叫好。
李存勖哈哈大笑,抬手从腰间的锦鞶里抓出一把开元钱,朝人群中撒了过去。
叮叮当当。
开元钱落地,百姓们一窝蜂地扑上去抢。
有的趴在地上摸,有的拿脚踩住,有的把邻居挤到一边去抢。
一时间推搡声、笑骂声混成一片。
两个半大孩子为了抢一枚开元钱扭打起来,滚到了官道边上的水沟里,溅了一身泥水。
孩子的娘一手一个拎起来,嘴里骂着“没出息的东西”,手却已经把那枚开元钱攥进了袖子里。
这便是太原。
河东的根。
这里的百姓跟中原不一样。
中原百姓怕兵如虎,见了军队恨不得躲进地窖里。
太原百姓不怕。
他们祖祖辈辈就在这座边城里讨生活,出了城门便是胡地。
他们崇拜强者。
而李存勖,毫无疑问是他们见过的最强的人。
三千骑破十万梁军。
潞州夹寨的这个故事已经在太原城里传了不知多少遍。
酒肆里的说话人一天讲三场,场场爆满。
如今柏乡又胜了,四万梁军精锐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太原的那天晚上,全城自发烧爆竹。
没爆竹的就拿铜盆铁釜敲,敲得满城叮咣乱响,跟逢了岁除似的。
如今大王凯旋归来,百姓们自然要出城相迎。
李存勖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南门进了城。
沿途的坊巷全部清扫干净,两侧悬挂着红色的绸带和笼灯。
几个胆子大的后生爬到了屋霤上往下看,被武候发现了也不管,嘻嘻哈哈地骑在鸱吻旁挥手。
李存勖一路走得很慢。
他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队伍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达晋王府门前。
王府早已张灯结彩。
大门两侧挂着一对丈余高的红绸笼灯,门楣上悬着彩结锦缎。
府里的部曲青衣在门口站成两排,齐齐下拜行礼。
李存勖翻身下马,甩了甩袍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身后的文武将领鱼贯而入。
周德威走在前头,花白的须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张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这回柏乡一战虽然胜了,可其中的凶险只有他自己清楚。
若不是抓住了梁军将帅不和的破绽,这一仗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李嗣源走在周德威旁边,默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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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材高大,面目粗犷,一看便是马背上长大的人。
郭崇韬则走在最末尾。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圆领袍,腰间挂着一柄文士佩剑,剑鞘上的漆连磨都没磨掉过。
进了王府节堂,李存勖没有去内寝歇息,而是直接坐上了主位。
“今日大胜凯旋,孤高兴!传令下去,今夜王府大宴群臣!凡随孤出征柏乡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入府赴宴!”
“喏!”
王府孔目官应声退下,连滚带爬地去安排。
李存勖又招手唤过一名亲卫。
“去,把散乐班子叫来,今夜大宴,不能没有歌舞助兴。”
那亲卫犹豫了一下。
“大王,散乐们这会子正在排练新曲,您上回吩咐的那出《破阵乐》还没排完……”
“没排完也叫来,排完的唱排完的,没排完的现编,现编不出来的就唱老曲子。”
“反正今夜孤要听曲子,要看舞,要喝酒,要热闹!”
亲卫赶紧应了,一溜烟地跑了。
……
酉时。
王府节堂灯火通明。
百余盏粗如儿臂的膏烛挂在雕梁画栋的横梁上,将整座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堂中摆开了六十余席,每席一张食案,案上陈着寒具热羹、果脯饼饵、各色炙肉。
酒是太原本地酿的汾清,用越窑青瓷注子盛着,摆在每张食案的右手边。
入席的文武有六十余人。
左侧以周德威为首,往下依次是李嗣源、李嗣昭、李存璋等一众宿将。
右侧以郭崇韬为首,往下是掌书记卢质、节度判官任圜等文臣幕僚。
下首的几排席位上,则坐着各营的指挥使、都头乃至十将。
李存勖坐在主位上,身旁左手边空着一席,那是留给他的母亲曹太夫人的。
曹太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利,遣人来说不来了。
右手边坐着的是他的发妻韩氏。
韩氏是沙陀人,相貌寻常,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大袖衫,头上只插了两支素银步摇。
她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既不说话也不张望。
李存勖几乎没朝她看过一眼。
酒行数巡,肴核屡进。
堂中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武将们喝了酒,嗓门也大了,几个性子粗豪的开始拇战行令。
幕僚们斯文些,但脸也红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笑。
李存勖自己也喝了不少。
他酒量极好,河东干酿这种清淡的酿酒对他来说跟水差不多。
但他今日心情好,喝得便快,脸上泛起了一层酡红。
散乐声伎早已候在堂外。
一声令下,丝竹之声骤起。
十二名舞伎鱼贯而入,穿着五色锦绣,手执团扇,踏着鼓点翩翩起舞。
李存勖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端着酒碗,一边拿手指在食案上跟着节拍敲打。
他是真懂音律。
不是附庸风雅、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而是真的能听出丝竹的高低、鼓点的疏密、舞步与节拍之间细微的错位。
一曲舞罢,李存勖意犹未尽,又让声伎演了一出《秦王破阵乐》的大曲。
乐舞演到一半,他站起身来,把酒碗往食案上一搁。
“这曲子不得劲,节拍太慢,鼓声太弱。”
他走到堂中央,从鼓手手里一把抢过鼓桴。
咚。
第一桴落下,声若裂帛。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鼓声由缓而急,由弱而强。
李存勖的两只手臂大开大合,鼓桴在鼓面上翻飞,每一下都砸得鼓皮嗡嗡作响。
满堂皆惊。
舞伎们愣了一瞬,旋即跟上了新的节拍。
步伐加快,身姿从柔媚转为刚健。
丝竹声也随之变调,琵琶急如骤雨,笛声尖如利箭,整个大堂仿佛变成了一座喧天的战场。
李存勖越擂越快,越擂越猛,到了最后,双臂已然是残影,鼓声密得连成了一片轰鸣。
“好!”
武将席上率先爆发出一声喝彩。
紧跟着,满堂文武齐声叫好,抚掌雷动。
一曲终了,李存勖掷下鼓桴,仰头大笑。
他端起青衣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回到主位坐下。
“痛快!”
周德威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论才情,论天赋,论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劲,这位大王当世无人能及。
可这种性子,放在战场上是虎胆龙威,放在朝堂上就是……
他没往下想。
李存勖落座之后,酒劲上来了,兴致更高。
他朝堂中环视一圈,拍了拍食案。
“诸位,柏乡一战,朱温逆贼的龙骧、神捷两军精锐尽丧。”
“这四万人可是他的腹心根本,如今根本没了,洛阳便是空虚无备。”
他目光灼灼。
“依孤之见,趁此大胜之势,当一鼓作气,挥师南下,直取魏博!”
“拿下魏博六州,河北尽入我手!届时席卷中原,朱温那个篡唐的逆贼便是瓮中之鳖!”
说到最后一句,他猛地拍了一下食案,震得碗碟叮当乱响。
几个年轻的将领闻言气血翻涌,连连附和。
“大王所言极是!乘其敝而取之!”
可更多的老将没有吭声,沉默在酒香和烛光中蔓延了片刻。
周德威放下酒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
“大王,末将有一言。”
李存勖看他一眼。
“周将军但说无妨。”
周德威起身,朝李存勖一礼。
“柏乡大胜,全赖大王英明,将士用命。”
“然而,梁国虽败于柏乡,却伤筋未断骨。”
他走到堂侧悬挂的舆图前。
“朱温起家三十余年,根基深厚,绝非一战可灭。”
“柏乡所丧者,不过龙骧、神捷两军而已。”
“梁国尚有十余万大军散布各州各镇!”
“其中仅杨师厚一人,便手握魏博精兵,完好无损。”
他说到“杨师厚”三个字的时候,堂中的老将们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杨师厚用兵老辣,他麾下的魏博兵悍勇善战,是梁国除禁军之外最能打的一支力量。
柏乡之战朱温没有调他,靠的就是他在后面撑着。
“大王若此时挥师南下直取魏博,便要与杨师厚正面交锋。”
“以疲兵对生力军,胜负难料。”
李存勖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嗣源也开了口,嗓音沉闷厚重。
“周将军说的在理。末将再补一条。”
“王镕和王处直虽已归附,但此二人皆是向背无常。”
“大王若此时倾全力南下攻梁,万一久攻不克,这二人未必不会生出异心。”
“可若大王先取幽州,将河北三镇尽收囊中,则后顾无忧。”
“届时以整个河北为根基南下,粮足兵壮,那便不是行险,而是摧枯拉朽。”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恰恰是太懂了,所以才踌躇。
柏乡这一仗胜得太过酣畅。
此时的梁国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猛虎,虽然还有爪牙,但已经趴在地上喘气了。
这种时候不扑上去咬一口,等老虎缓过劲来,再想打就没这么容易了。
可周德威和李嗣源说的也没错。
河北没有彻底拿稳之前,倾全力南下确实是在行险。
“幽州刘守光。”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堂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提到刘守光,便牵扯到另一件事。
三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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