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伸出手。

    

    不是稻草扎的手，而是一只真实的、人类的、苍老的手。

    

    手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指甲发黄，指节变形——那是他的手。他自己的手。

    

    那只手伸向他的脸。

    

    埃德加想躲，但他的身体再次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

    

    那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稻草人掐的，而是他自己。他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的手指深深嵌入皮肤，指甲刺破了血管，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袍子上。

    

    他喘不过气。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球突出，舌头伸出，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要掐死自己了。

    

    “主啊……”

    

    埃德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我的亮光……我的拯救……”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挣扎的颤抖。他在用最后的意志力对抗自己的手，对抗修罗本体植入他意识中的恐惧。

    

    “我还怕谁呢……”

    

    他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空气涌入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主啊……你是我的性命……的保障……”

    

    他的手完全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还惧谁呢……”

    

    他抬起头。

    

    水田消失了。稻草人消失了。月亮消失了。

    

    他站在旷野上，面前是那团巨大的黑雾。黑雾表面的眼睛还在眨动，但那些眼睛里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击伤了修罗，而是因为他从幻觉中挣脱了出来。

    

    精神污染对他无效了。

    

    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力比所有人都强，而是因为他找到了对抗幻觉的方法——不是抵抗，不是逃避，而是接受。接受那些恐惧，接受那些创伤，接受那些他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承认它们的存在，承认它们永远不会消失，然后——继续前行。

    

    这就是圣光的真谛。

    

    不是驱散黑暗，而是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不是消灭恐惧，而是带着恐惧继续战斗。

    

    埃德加的身体重新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内敛的、收敛的光芒，而是外放的、张扬的、如同太阳一般炽烈的光芒。

    

    圣光·觉醒。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将体内所有的圣光之力一次性释放，将身体变成一柄纯粹的圣光之剑。威力足以摧毁任何黑暗生物，但代价是——他会彻底失去战斗能力，至少需要数年的休养才能恢复。

    

    而他已经一百二十岁了。数年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一辈子。

    

    但他没有犹豫。

    

    他双手合十，圣光在他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终形成一柄由纯粹圣光凝聚成的巨剑——圣光·裁决之剑。剑身上流淌着金色的火焰，剑尖指向修罗本体的核心。

    

    “圣光·裁决！”

    

    他双手握剑，全力斩下！

    

    剑刃劈开黑雾，劈开触手，劈开那些眼睛——黑雾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核心。剑刃距离核心只有不到一米。

    

    然后，修罗本体的核心突然变了。

    

    它不再是暗红色的，而是变成了深紫色。不是慢慢变的，而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颜色从红到紫，亮度从暗到亮，温度从热到冷。

    

    埃德加的心沉了下去。

    

    主脑。主脑在远程强化修罗本体。

    

    这不是修罗自己的力量，而是主脑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将自己的病毒精华注入了修罗的核心。深紫色的光芒从核心中喷涌而出，与埃德加的圣光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圣光与病毒精华，两种完全对立的力量在空中对峙，互不相让。埃德加的剑刃无法再前进一分，但也没有后退。他被困在了那里，既不能斩碎核心，也无法抽身而退。

    

    更糟糕的是，修罗本体的触手开始重新生长。那些被他斩断的触手从断口处冒出新的嫩芽，嫩芽迅速长大，变成更粗、更强、更多眼睛的触手。它们从四面八方缠向埃德加，试图将他包裹、挤压、碾碎。

    

    埃德加咬牙，圣光再次爆发，将最近的几根触手震开。但他的光芒明显比之前弱了——圣光·觉醒的状态每多维持一秒，他的生命力就多燃烧一分。

    

    “大主教！”娜塔莉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们来帮您！”

    

    “不要过来！”埃德加大喊，“这是主脑的直接攻击——你们挡不住！”

    

    娜塔莉娅没有听他的。她跳下城墙，朝埃德加冲去，圣光短剑在手中燃烧着白色的火焰。十几个圣骑士跟在她身后，长剑出鞘，圣光符文亮起。

    

    但他们没能靠近。

    

    修罗本体的精神冲击波再次扩散，比之前更强、更密集。娜塔莉娅的身体猛地一僵，短剑从手中滑落——她看到了幻觉。不是她的幻觉，而是她父亲的幻觉。

    

    末日爆发那天，她的父亲被感染了。她亲手用这把短剑结束了他的生命。此刻，她的父亲正站在她面前，浑身腐烂，眼眶空洞，朝她伸出双手，声音嘶哑地说：“娜塔莉娅……你为什么杀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娜塔莉娅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

    

    身后的圣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陷入各自最深最暗的恐惧中。没有人能靠近埃德加，没有人能帮助他。

    

    埃德加独自面对着那团深紫色的光芒，圣光剑刃在病毒精华的侵蚀下开始出现裂纹。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能倒下。

    

    如果修罗本体突破圣冠城，封印在城下的死亡骑士就会被释放。

    

    而死亡骑士——阿尔斯加德——曾经是圣冠城的第一圣骑士，是教会的骄傲，是圣序教会人类中最强大的战士。

    

    他被幻魇融合后变成了怪物，但在那场三方联军的远征中，他明明可以击杀娜塔莉娅，却选择了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