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父亲不是不怕死,是想用自己和他的命,保住王家的忠名,保住王家剩下的人。
“父亲……”王贲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儿臣明白了。”
“儿臣愿随父亲一同回去,向大王请罪。”
王翦扶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儿子。记住,到了咸阳,无论大王如何处置,都不可有半句怨言。”
“我们是大秦的将军,生是大秦的人,死是大秦的鬼。”
“诺!”王贲用力点头,泪水却忍不住再次涌出。
帐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牛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王翦走到案前,拿起笔墨,在竹简上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王贲:
“把这个交给你母亲,让她带着家人,搬到乡下的田庄去,闭门谢客,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出来。”
王贲接过竹简,入手沉重,仿佛不是竹简,而是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安排。
“父亲,我们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王翦望着帐外的夜色,语气坚定,“早一日到咸阳,早一日了却此事。
让大军在此待命,由蒙恬暂代统帅之职。”
“诺。”
王贲转身离去,帐内只剩下王翦一人。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轻轻划过燕国的疆域,那里,有让他蒙羞的狼牙关,有让他胆寒的白袍身影。
“赵云……”王翦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究竟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不仅是一条请罪之路,更是一条改变大秦命运的路。
而远在咸阳的嬴政,此刻正站在章台殿的露台上,手中捏着那份迟来的战报,眼神深邃如渊。
“王翦……”嬴政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寒意,“你让寡人,好失望啊。”
他抬手,对着身后的赵高吩咐道:
“传令,召王翦、王贲即刻回咸阳。另外,让蒙恬接管易水大军。”
“诺。”赵高躬身应道,看着嬴政的背影,只觉得这位帝王身上的气息,比夜色还要冰冷。
易水的夜色依旧浓重,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
而王翦父子的命运,已经悄然被系在了那道来自咸阳的圣旨上。
生死之间,他们能做的,只有昂首挺胸,走向那未知的结局。
这一夜,秦军大营里有许多人没有睡。
士兵们不知道统帅即将离去,只觉得营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连风声都带着一股悲凉的味道。
他们望着咸阳的方向,祈祷着大王能早日降下捷报,却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着他们的统帅。
次日,晨露还凝在帐篷的帆布上,带着初秋的寒意。
王翦正对着舆图部署防务,王贲在一旁整理着昨夜写好的军报。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皮革的味道,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
他们在等,等一个或许会决定王家命运的消息。
“父亲,蒙恬将军已经接管了前军,按您的吩咐,加强了狼牙关的防御。”
王贲将军报卷好,递到父亲手中,“只是……”
“将士们都在议论,说我们要被召回咸阳了。”
王翦接过军报,却没有看,只是捏在手中,指节微微发白:
“议论就议论吧,军心浮动也是常事。”
“等我们走了,蒙恬自会安抚。”
他话虽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启禀上将军,营外有位贵客求见,说是……来自咸阳宫的中车府令赵高大人。”
“赵高?”王翦和王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沉重。
这位秦王身边最得宠的宦官,此刻亲自前来,绝不可能是好事。
“请他进来。”王翦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军报放在案上,挺直了脊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片刻后,一个穿着锦缎宦官服的身影随着帐帘的掀起走了进来。
赵高身形微胖,脸上挂着惯有的谄媚笑容,一双小眼睛却像鹰隼般扫视着帐内,最后落在王翦父子身上。
“哎呀,王将军,王少将军,咱家可把你们给盼着了。”
赵高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拿捏的亲和,却让人莫名的不舒服,“一路赶来,可把咱家累坏了。”
王翦和王贲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疏离:“末将见过中车府令。”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赵高连忙摆手,笑容可掬,“咱家哪当得起将军的礼?”
“这次来,可不是闲逛的,是给大王宣召来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玄色绸布,却没有立刻展开,只是捏在手中,目光在父子二人脸上转了一圈。
王翦心中一凛,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沉声说道:
“末将听召。”王贲也跟着躬身,屏气凝神。
赵高这才慢悠悠地展开绸布,尖细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王有令:燕齐之事,不必多理,静观其变。”
“着王翦、王贲放下手中军务,即刻回宫。钦此。”
短短几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王翦父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果然来了。
大王没有降罪,却直接召他们回宫。
这看似平静的旨意背后,藏着的恐怕是比雷霆之怒更可怕的东西——
毕竟,若真要治罪,大可在旨意中明说,何必如此“客气”?
“二位将军,接召吧。”
赵高收起绸布,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几分。
王翦和王贲齐齐跪下,对着咸阳的方向叩首:
“诺!臣,遵令!”
声音落地,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帐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是在为这对父子叹息。
赵高看了看地上的两人,慢悠悠地说道:
“召已经传到,咱家这就先回去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