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对凡人而言,是足以让婴儿长成垂髫少年、让废墟长出荒草的漫长岁月。对修仙者,尤其是经历了那场浩劫的幸存者而言,十年,不过是艰难重建、舔舐伤口的、弹指一瞬,却又仿佛熬过了几个世纪。
这十年,世界缓慢地、却又顽强地,从灭世的余烬中,挣扎出了一丝生气。
在“新世盟约理事会”那磕磕绊绊、争吵不断、却也勉强维持了基本框架的协调下,最初的混乱与无序,得到了初步遏制。几处主要的幸存者聚集地(包括逍遥谷周边、青云宗旧地附近、百花谷新建的山谷、灵兽山控制的几处灵兽栖息地边缘,以及魔域北部相对稳定的一隅),逐渐形成了秩序的雏形。基础的物资生产(主要是未被污染的谷物、药材种植)、简易的防御工事、以及最基本的交易规则,被建立起来。虽然依旧清苦,虽然冲突与偷盗时有发生,但大规模的、你死我活的势力火并,确实减少了。
各地的邪灵残余,在失去了“主宰”统一意志和后续支援后,在各地幸存者联合或独立的清剿下,进一步被压缩、消灭。大片被污染的土地,经过自然净化、简易阵法净化、或“逍遥引气诀”的辅助,开始真正地恢复生机,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至少,焦黑的土地重新长出了野草,污浊的河流开始变得清澈。希望的种子,在绝望的废墟上,艰难地扎下了根。
而作为这“新世”中,理念最特殊、技术最实用、声望也最独特的一极——逍遥盟,在这十年间的发展,颇有些“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味。
逍遥谷,依旧是那个逍遥谷。
只是,谷口那曾被战火摧残的、破损的“封天锁灵大阵”,经过逍遥盟残存的阵法师(在阵鬼、符痴牺牲后,几个天赋不错的弟子被赶鸭子上架,结合林清风提供的部分心得,以及后来加入的一些散修阵法师,磕磕绊绊地)修补、改良,虽然威力远不如前,但至少重新运转起来,将谷内净化、守护得固若金汤。尤其是谷中心那处“混沌归元温养阵”所在的灵泉区域,更是成了整个逍遥谷、乃至周围数百里范围内,灵气最浓郁、最纯净、也最稳定的核心宝地。
谷内的建筑,不再是最初的简陋草棚,而是依据地形,错落有致地修建起了许多实用而非奢华的石木屋舍。有丹堂、器坊、静室、学堂、议事厅,甚至还有一小片开垦出来的、专门用于种植净化后灵药的“试验田”。虽然依旧称不上“仙家气象”,但那股秩序井然、务实高效、却又透着一种奇异“自由”与“包容”**气息的氛围,与传统的仙门大派截然不同。
逍遥盟的核心,依然是沉睡的影煞,以及环绕着他的那些人。
影煞,依旧静静地沉在灵泉深处,被那灰蒙蒙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混沌归元温养阵” 光华所笼罩。十年过去,他的面色不再如最初那般死白,反而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健康的红润。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绵长而平稳,胸膛有了极其轻微的起伏。最令人惊喜的变化,来自他的丹田。
那颗曾经布满裂痕、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混沌金丹,十年间,在阵法持续不断、温和精纯的灵气与混沌能量(主要来自当年灰白光雨残留粒子的缓慢汇聚)的滋养下,表面的裂痕,竟然有了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弥合迹象!虽然依旧黯淡,但其深处那点不灭的灰蒙灵光,似乎明亮了那么一丝。更关键的是,就在一年前,负责监控阵法的药王和林清风,几乎同时感知到,那颗沉寂的金丹,开始有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自主吸收外界灵气的迹象**!
这迹象,如同沉睡者睫毛的轻微颤动,虽然距离真正苏醒还遥不可及,却无疑是十年来最振奋人心的信号!这意味着,影煞的“混沌金丹”,并未彻底死去,其最核心的、“混沌归元”的本源,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重新点燃**!
这个消息被严格保密,仅限于逍遥盟最高层知晓,但它无疑给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日夜期盼的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药王谷千秋,这十年几乎长在了灵泉边。他比十年前更加苍老、枯瘦,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结成了绺,身上那股混合了各种药味的“体香”更加浓郁提神。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与探索的狂热。他不仅时刻调整着温养阵法的细节,调配着最适合影煞目前状态的“营养液”(用各种天材地宝调和而成),还从影煞混沌金丹那微弱的自主吸收中,疯狂地研究、推演着“混沌之力”的奥秘,试图将其与自己的丹道结合,搞出了不少效果诡异、副作用感人、但在某些方面确实有奇效的新型“混沌系列”丹药,成了逍遥盟乃至“新世盟约”内部,让人又爱又怕的“毒手圣手**”。
沐雪清,在影煞沉睡后,便常驻逍遥谷,几乎未曾离开。她在谷内后山一处僻静的寒潭边,开辟了一座简易的冰庐,一面静修调养自身(她的元婴境界在战后基本稳固,但暗伤仍需时间),一面协助花弄影管理逍遥盟日常事务,尤其是对外协调与内部安防。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与稳定的象征。十年过去,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如冰的模样,但谷内众人都能感觉到,她那冰冷的剑意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守护”的柔和。她偶尔会独自站在灵泉边,静静凝视着那灰蒙光茧,一站便是数个时辰,不发一言,唯有冰璃剑在鞘中发出低低的、仿佛共鸣般的清鸣。
林清风虽然修为尽废,道基受损,行动都需依靠轮椅(由逍遥盟器坊特制,结合了部分阵法符文,让他能短距离低空悬浮移动),但他的智慧、手腕与威望,却在战后这十年达到了新的高度。他不仅是“新世盟约理事会”的核心智囊与主要协调者(第一届轮值执事后,他因身体原因婉拒连任,但依然是事实上的“话事人”之一),更是逍遥盟实际上的“首席顾问”与“外联部长”。他与花弄影、沐雪清配合默契,利用“逍遥道”的理念、逍遥盟的技术与声望,以及他与各方势力的旧日情谊与人脉,在理事会内部巧妙斡旋,平衡各方利益,为逍遥盟争取了最大的发展空间与话语权,使其从一个重伤垂死的“英雄团体”,逐渐成长为理事会中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独特一极。
花弄影则如同逍遥盟的“大总管”与“情报头子”,内务、外交、情报、资源调配……事无巨细,皆由她统筹。十年劳心劳力,让她妩媚的眉宇间也添了几丝风霜,但那股精明干练、长袖善舞的气质,却越发沉淀。在她的运作下,逍遥盟的“混沌破邪丹”(简化改良版)、“逍遥引气诀”(基础篇)等,在遵守盟约的前提下,以“技术援助”、“知识交换”等方式,有限度地向理事会成员及部分友好势力开放,不仅换取了大量急需的资源,更极大地推广了“逍遥道”的理念,吸引了众多散修、小势力、乃至部分对旧秩序不满的仙魔修士前来投靠或交流,使得逍遥谷成为了战后世界思想与技术交流的、最活跃的中心之一。
赵铁柱、柳如烟等战堂残部,伤势在药王调理下基本恢复,修为有所精进。他们负责逍遥谷及周边区域的日常防务与对外探索任务,作风依旧彪悍务实,是逍遥盟最坚实的武力保障。血刃在昏迷三年后终于苏醒,但修为大跌,煞气尽散,那条猩红骨刀也未能重铸。他变得异常沉默,不再担任具体战职,只是终日坐在逍遥谷最高的了望塔上,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无人敢轻视这位曾经的“斩首之王”。
至于魔域与戮天魔尊,这十年的变化,颇为微妙。
戮天魔尊重伤昏迷后,被骨枭等亲卫秘密送回魔域一处上古禁地深处闭关疗伤。外界传闻纷纷,有说魔尊已陨落的,有说其走火入魔彻底疯癫的,更有说其被属下囚禁的。但骨枭等魔尊嫡系,始终保持着低调而强硬的姿态,牢牢控制着魔域北部约三分之一、相对完整、资源也相对丰富的区域,对其他蠢蠢欲动的魔君势力,采取有限打击、重点防御的策略。
直到五年前,从魔尊闭关禁地,终于传出了一道虚弱、却清晰的魔念,内容只有一句:“本尊未死,勿扰。魔域之事,骨枭酌情处理。与……外界的‘约定’,可暂持。”
这道魔念,虽然简短,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定了魔尊一系摇摇欲坠的军心,也让其他魔君势力忌惮不已——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知道那位曾经凶威滔天的魔尊,在禁地中到底恢复了几成实力,又是否留下了什么后手。
更重要的是,这道魔念中,明确提到了“与外界的‘约定’”,这无疑是对“新世盟约理事会”及其框架下,魔尊一系与仙门(清流)、逍遥盟等势力有限合作现状的隐晦认可。虽然距离“友好”还差得远,但这与战前魔域对仙门动辄喊打喊杀、势不两立的态度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骨枭魔将(如今已被魔尊一系推为“代掌事”)在理事会中的表现,也越发务实与克制。他代表魔域参与资源协调、情报共享、联合清剿等事务时,虽然依旧言辞冷硬、寸利必争,但基本遵守理事会约定,很少主动挑衅。甚至有两次,在理事会因资源分配争执不下、几乎闹翻时,是骨枭代表魔域,提出了相对折中、可被各方接受的方案,让不少人(包括林清风)都大感意外。
显然,戮天魔尊虽然重伤闭关,境界恢复遥遥无期(据骨枭私下透露,魔尊目前勉强维持在元婴初期,且根基受损严重),但其心态与对仙魔关系的看法,经历了归墟海眼之战、尤其是“天魔解体”与影煞最后“造化一剑”的冲击后,已然发生了难以言喻的、深刻的、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正在通过骨枭等执行者,缓慢地影响着魔域与外界的关系。
十年,改变了太多。
世界在废墟上艰难重建,格局在混沌中缓慢重塑。
逍遥盟在废墟中生根发芽,开枝散叶。
而那位沉睡在灵泉深处的灰袍英雄,其混沌金丹的自主吸收,如同黑夜尽头、地平线下的、第一缕、微不可查的、晨曦之光。
虽然微弱,虽然距离真正的日出还很久远。
但至少,天,终究是快要亮了。
漫长的等待,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名为“苏醒”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