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了,但属于英雄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当沐雪清那踉跄的白色剑光,承载着昏迷不醒、气息微若游丝的影煞,如同归巢的倦鸟,在万众瞩目(以及无数担忧、期盼、悲戚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降落在逍遥谷那布满裂痕的、被大战余波摧残得有些破败的谷口时,整个逍遥谷,乃至所有收到消息、将最后希望寄托于此的势力代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快!让开!都让开!药王!药王呢?!盟主回来了!!”赵铁柱仅剩的手臂青筋暴起,用近乎嘶吼的声音驱散围拢的人群,为剑光开道。他断臂处草草包扎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再次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
“药王前辈在‘生生造化庐’!已经准备好了!”花弄影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迅速指挥着还能行动的人员清理通道,她的手臂也缠着绷带,动作却不见迟缓。
“生生造化庐”,是药王谷千秋在逍遥谷内,利用原本的丹堂核心区域,结合战后搜集到的、少数几处尚未被完全污染破坏的、天然地脉灵眼和温玉,临时搭建的、一处专门用于救治重伤垂危者的、最高级别的“医疗站”。其核心,便是药王自己那尊硕果仅存的、被他当命根子一样护着的、上古流传下来的、据说有“生生造化”之能的、紫金丹炉改造的、温养灵穴。
此刻,这灵穴内早已被药王以各种温和滋补、固本培元、吊命续魂的珍稀灵液、药膏、以及灵石粉末(是的,奢侈到用上品灵石磨粉铺地!)填满,氤氲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数百种灵药气息的、令人闻之神魂都为之一清的白色灵雾。
“让开!让老夫看看!”药王谷千秋那标志性的、焦躁中带着狂热的咆哮声响起。他顶着一头更加乱糟糟、仿佛被雷劈过般的白发(其实是试新药炸的),身上那件原本就不怎么干净的道袍,此刻沾满了各色药渍、丹灰、以及疑似血迹的污痕,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如同发现了绝世丹方的守财奴,又像是面临终极挑战的疯医。
他几乎是从沐雪清手中“抢”过影煞,动作看似粗暴,实则小心翼翼。枯瘦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搭在影煞的手腕、眉心、丹田等数个要害之处。
仅仅数息,药王脸上的狂热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凝固的凝重与阴沉。
“丹田混沌金丹,裂痕遍布,光芒黯淡,旋转近乎停滞,处于一种……老夫从未见过的、‘沉寂’ 状态,仿佛……‘死’了,但又没完全‘死’,核心一点灰蒙不灭……”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经脉寸断,多数断裂处有灰色能量残留,阻止自愈,但又在缓慢、极其缓慢地……‘同化’ 周围的组织?怪哉!”
“肉身……像是个被强行粘合又濒临碎裂的瓷器,全靠之前服下的‘九转还魂丹’和‘混沌固本膏’吊着最后一丝生机……”
“神魂……微弱,但似乎被什么东西保护着,感知不到,也无法深入探查……是那塔印?”
药王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几乎能夹死蚊子。他行医(兼下毒)无数,见过的奇伤怪毒不计其数,但影煞此刻的状况,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这不单单是重伤,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透支、反噬、与自我保护机制的混合体。
“如何?谷长老?”沐雪清清冷的脸上难掩焦急,冰璃剑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发白。
“能救吗?”赵铁柱、柳如烟等人也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药王。
药王沉默了片刻,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属于“毒手药王”的、不惜一切、不择手段、也要从阎王手里抢人的、疯狂光芒。
“难!难如登天!”他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他这伤,不是寻常丹药能治的!他耗尽的,是本源,是道,是那种见鬼的混沌之力的根本!寻常的补药、疗伤圣品,对他而言,不是没用,就是可能打破他体内那脆弱的平衡,直接要了他的命!”
“那……难道就没办法了?”花弄影声音有些发颤。
“办法?”药王冷笑一声,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道,“有,也没用。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治’,而是‘养’!用最温和、最精纯、最贴近他自身‘混沌’特性的、天地本源灵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温养他的身体、经脉、神魂,尤其是那颗要命的混沌金丹!等待它自己从‘沉寂’中苏醒,重新‘活’过来,然后引导、修复一切!”
“这需要时间!漫长到不知道多久的时间!可能是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药王咬牙道,“而且,对温养环境的要求,苛刻到变态!必须是最顶级的、未经污染的、能提供源源不断、温和精纯灵气的洞天福地!还得有懂行的、最好同样修‘混沌’之道的人,时刻关注、引导,防止出现岔子!妈的,这种地方,现在这破世道,哪里去找?!”
众人闻言,心沉到了谷底。是啊,如今的世界,满目疮痍,灵气紊乱,连逍遥谷的“封天锁灵大阵”都在大战中受损严重,维持自身净化都勉强,哪里还有条件提供药王所说的那种顶级温养环境?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际——
“逍遥谷的‘封天锁灵大阵’,核心阵眼处,似乎……可以。”
一个虚弱、却带着一丝奇异洞察力的声音,缓缓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清风坐在一张简陋的担架上,被两名百花谷弟子抬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依旧清亮,正望着他们。他被抢救回来后,虽然修为大跌,道基受损,但终究是保住了一命,此刻尚能保持清醒。
“林师兄?”沐雪清连忙上前。
“林盟主?”花弄影等人也看了过来。
“我虽修为大损,但对阵法一道,尤其是结合了混沌之力的阵法,略知一二。”林清风喘息着,缓缓道,“‘封天锁灵大阵’的核心,本就是以混沌之力为引,接引、转化、净化天地灵气而成。虽然大战受损,但其根本的‘混沌归元’之意未失。谷长老所说的、最温和、最精纯、最贴近混沌特性的灵气……或许,没有比大阵核心、那处最初被影煞师弟(他依旧习惯性称呼)以自身混沌之力点化的、阵眼灵泉,更合适的地方了。”
药王眼睛一亮:“阵眼灵泉?你是说谷中心、那口被大阵力量常年浸润、已经有些灵性的小水潭?”
“正是。”林清风点头,“而且,大战之后,归墟海眼降下的那场‘灰白光雨’,其中蕴含的、被净化、重塑后的、最纯粹的混沌灵能粒子,有很大一部分,似乎受到某种吸引,正在向着逍遥谷,尤其是那阵眼灵泉的方向,缓慢汇聚。虽然速度很慢,但假以时日,那里或许能成为此界、最适合影煞师弟温养的地方。”
“灰白光雨……混沌灵能……”药王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有点意思……如果是被那小子自己挥出的‘造化一剑’净化、重塑后的能量,那的确是最适合他、也最不可能产生排斥的‘补品’……”
“只是,”林清风话锋一转,苦笑道,“即便如此,温养所需的海量、精纯灵气,依旧是个大问题。单靠自然汇聚和大阵残存之力,恐怕……杯水车薪,难以支撑到影煞师弟苏醒。”
气氛再次凝重。
这时,花弄影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储物戒指,双手奉上:“谷长老,林盟主,这是……大战结束后,各方势力得知盟主重伤昏迷,派人送来的……一点‘心意’。”
药王接过,神识一扫,饶是他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戒指内空间极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流光溢彩、宝气冲霄的、天材地宝!
有青云宗(清流一系)送来的、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万年温玉髓、九天清灵液、养魂木……
有百花谷倾尽全力调制的、号称能“肉白骨、活死人”的、百花玉露丸、生生造化丹……
有灵兽山贡献的、取自某些上古异兽巢穴深处的、地心灵乳、万载空青……
有地灵门、天雷宗等势力凑出来的、各种罕见的、能稳定神魂、滋养经脉的、奇金异石、雷击木心……
甚至,还有骨枭魔将代表魔域(戮天魔尊一系) 送来的、几样魔道特有的、但经过特殊处理、去除了暴戾魔气、只留精纯阴属性能量的、九幽还魂草、黄泉凝魄珠……以及一小瓶,据说是戮天魔尊昏迷前,特意叮嘱留下的、其自身精血(已被净化处理),蕴含着一丝化神级的、纯粹生命本源!
更令人动容的是,还有许多来自各地散修、小宗门、乃至凡人幸存者聚集地送来的、或许品级不高、却明显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几块品相极佳的灵石、一小罐百年蜂王浆、甚至还有凡人供奉的、据说有安神效果的檀香……
这些“心意”,或许单独来看,对影煞的伤势只是“略有裨益”或“聊胜于无”,但汇聚在一起,所代表的量与心意,却是海量的!更关键的是,其中许多天材地宝,正是用于固本培元、滋养神魂、提供精纯温和灵气的极品!
“这帮家伙……倒是舍得下本钱……”药王咂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自然明白,这不仅是“心意”,更是各方势力对影煞、对逍遥盟、对未来可能的新格局的一种投资与表态。
“有了这些东西……”药王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疯狂,“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他猛地转身,对着周围所有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赵铁柱!带人,去把阵眼灵泉给老夫再挖深三尺!不,五尺!用温玉给我铺底!柳如烟!去把青云宗送来的‘九天清灵液’和百花谷的‘百花玉露丸’按老夫说的比例调和!花丫头!把这些天材地宝分门别类,该研磨的研磨,该提取的提取!林小子!你既然能动脑子,就帮老夫推算一下,怎么用这些玩意儿,结合大阵核心,布置一个能最大效率、最温和引导、转化、供应灵气的‘混沌归元温养阵’!”
“至于你,冰丫头,”药王最后看向沐雪清,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不容置疑,“你的冰璃剑魄,有镇定心神、封锁生机之效。在阵法布置好之前,你就守在影煞小子身边,用你的剑意,尽量稳住他那颗破金丹最后一点不灭灵光,别让它真的‘熄’了!”
命令如连珠炮般下达,整个逍遥谷如同被上紧了发条,再次以影煞为核心,疯狂运转起来。尽管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一团名为“希望”与“责任”的火。
数日后。
在逍遥谷中心,那口被扩大、深挖、以温玉铺就、浸泡着调和了无数天材地宝灵液的、阵眼灵泉中,影煞被小心翼翼地安置了下去。
灵泉上方,一座融合了逍遥盟阵法残篇、林清风推算、药王药理、以及各方贡献的天材地宝精华的、复杂而精密的、“混沌归元温养阵”,悄然运转,散发出柔和而持续的灰蒙蒙光晕,如同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茧,将影煞连同灵泉一起,笼罩在内。
丝丝缕缕被大阵汇聚、提纯、转化的天地灵气,以及从四面八方缓慢汇聚而来的、灰白光雨残留的混沌灵能粒子,透过阵法,缓缓注入灵泉,浸润着影煞那破碎的躯体,温养着那颗濒临熄灭的、布满裂痕的、混沌金丹。
沐雪清盘膝坐在灵泉边,冰璃剑横于膝上,清冷的剑意弥漫开来,如同最坚韧的“冰棺”,守护着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波动。
药王、林清风、花弄影等人,则在阵法外围,轮流值守,时刻监控着阵法的运转与影煞的状态。
影煞静静地沉在灵泉底部,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唯有眉心那枚黯淡的“天衍塔印”,以及丹田处那颗同样黯淡、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灰蒙蒙的、混沌金丹,证明着他依然“活着”,只是陷入了最深沉的、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沉睡。
英雄的救治,没有惊心动魄的起死回生,只有漫长、枯燥、充满不确定的、等待。
等待那颗沉寂的混沌金丹,重新亮起光芒。
等待那缕微弱的神魂,重新凝聚意识。
等待这位为世界斩出“造化一剑”的灰袍身影,再次睁开双眼,看一看这个被他拯救的、满目疮痍却又孕育着新生希望的、新世界。
而所有人,都愿意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