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他们巫人占着最好的河滩地?”
当地人族部落“木岩部”的长老拄着拐杖,在部落议事会上声音发沉。
“那一片原本是我们祖辈放牧之地!如今被他们用石墙一围,就成了他们的私田!”
“还有集市上的交易,”一名年轻猎户愤愤道,“巫人带来的山货、矿石确实不错,可他们换东西时寸步不让!咱们的陶器、布匹,他们总要压价!”
另一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些巫人私下里还说,当年若不是他们祖上手下留情,咱人族早就……”
“够了!”木岩部首低声喝止,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知这些怨气?
但巫人族确实能打能耕,上头又有地皇后稷明令扶持,他能如何?
摩擦从口角,渐渐升级。
一次水源争端中,木岩部几个青年与巫人族壮汉动了手,虽未出人命,却打伤了好几人。
消息传到祖地,后稷沉默片刻,只批了四个字:“依律调处。”
律令早有:争执斗殴,伤者治伤,肇事者罚役。不偏不倚。
但人心里的疙瘩,律令抹不平。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那些早年归附、与人族混居的妖族遗脉身上。
南麓,青桑谷。
这里聚居着一支“木灵妖”部族,其先祖本是山中樟树成精,性情温和,尤擅培育桑麻、调理蚕丝。
归附人族后,他们植桑养蚕,织出的“青桑锦”轻薄坚韧,颇受修士喜爱。
然而,谷外的人族村落“百织庄”却对他们颇有微词。
“那些妖类织的锦是好,可他们卖得太贵!分明是仗着独家手艺,拿捏咱们!”庄里老织工抱怨。
更有人翻旧账:“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妖族屠戮咱们的先人,这笔血债还没算呢!如今让他们安居已是仁慈,岂容他们坐大?”
木灵妖族长是个面容清癯、眼带碧色的老者,唤作“桑公”。
面对隐隐的排斥,他只让族人谨守本分,埋头织锦,偶尔将一些改良的养蚕法悄悄传给邻近真心求教的人族。
但隔阂,像无形的墙,越垒越高。
与此同时,另一种分化也在悄然发生。
东域,流云城。
此地乃交通要冲,商贸繁盛,也因此成了诸教残余弟子传道的热点。
城东,一座清雅道观内,身着八卦袍的阐教修士正在讲授“养气清心”之法,听众多为本地士绅与富户子弟,秩序井然。
城西,一间简陋草庐中,人教弟子摆开丹炉,当众演示几种常见伤药的炼制,围观者多是平民与猎户,不时发问,气氛热烈。
城南佛寺,梵音阵阵,西方教僧人宣讲慈悲度世,吸引了许多历经战乱、寻求心灵慰藉的百姓。
而城北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里,截教门人正与几名气息精悍的修士低声交流,内容涉及阵法配合、妖兽弱点,听者皆目光炯炯。
传道本无错,但渐渐的,流云城内部分出了“东城雅士”、“西城匠户”、“南城信众”、“北城武人”的模糊圈子。
各教弟子虽未明言,但选择传道对象时,难免带有倾向。
更微妙的是,一些教派弟子开始与当地部落首领、豪强私下往来。
阐教某位修士,欣赏某部落族长之子“心性纯良,颇有根骨”,时常单独指点,偶尔赠以低阶法器。该部落在附近的影响力便悄然提升。
西方教僧人,为某次疫病肆虐的村落广施符水、救治百姓,深受爱戴,该村日后便多了一分对灵山的亲近。
截教门人,则与一些边境尚武、常与零星妖族冲突的部落走得更近,传授合击之术。
后稷坐镇祖地,每日经手文书无数,对这些变化洞若观火。
“巫人占优,心生骄矜;本土排外,旧恨难消;诸教传道,各有所图……”他放下手中一份汇报西境摩擦的玉简,对身旁随侍的玄都大法师道,“此乃百川汇流,难免泥沙俱下。”
玄都默然片刻,道:“陛下,《合族令》推行不易。血仇刻骨,非一朝一夕可化解。诸教……亦有其道统考量。”
后稷点头,他从未指望一纸法令便能消弭所有隔阂。
“堵不如疏。”他站起身,“备车驾,朕要亲巡西境、南麓。”
半月后,地皇马队抵达苍梧原。
后稷未先入任何一部,而是径直到了那片争议的河滩地。
他挽起帝袍下摆,赤足走入田间,仔细察看土壤、水流,又召来木岩部与巫人族的善老农者,询问耕作细节。
“此地近水,土质偏沙,宜种耐旱喜阳的‘赤金粟’。”
后稷指着巫人族开垦的田地,“你等引水有道,垄渠整齐,很好。”他又看向木岩部那边略显杂乱的传统田块,“你部擅畜牧,可于坡地种植牧草,圈养肉畜。
河滩地出产粟米,坡地牧草养畜,肉粮交换,各取所长,岂不优于争执这一片地?”
两族老者面面相觑。
后稷又道:“朕意,在此设立‘苍梧仓’。
今后你两部所产粟米、畜肉,皆可按市价存入此仓,亦可以物易物。
朕会遣精通商贸的修士坐镇,定立公平章程。
另,组建‘苍梧渠会’,你两部各出青壮,共同维护水利,疏通河道,所需粮饷,由仓中支付。”
不是强行分地,而是提供合作框架与利益纽带。
木岩部首与巫人族长对视,迟疑片刻,终于躬身领命。
离开苍梧原,后稷又赴青桑谷。
他参观了木灵妖的桑园、织坊,对“青桑锦”赞不绝口。随后,他召集百织庄的织工与桑公会面。
“青桑锦好,但产量有限,价高难入寻常百姓家。”后稷直言,“百织庄的麻布、棉布产量大,却质地普通。
朕意,由祖地工坊牵头,你两家可尝试合研新织物。
例如,以青桑丝为经,百织棉为纬,或可织出兼两家之长、价格更宜的新布。研制所需,朕可拨付。”
桑公眼睛一亮,百织庄主事也面露思索。
后稷又道:“青桑谷水土特异,宜桑不宜粮。百织庄良田多,却缺桑麻。何不订立长期契书?
青桑谷为百织庄稳定提供优等蚕丝、桑苗,百织庄则以优惠价格供应粮米、陶器。互补互利,强于各自为战。”
利益,永远比空泛的“和睦”更有说服力。
数月巡视,后稷未强力镇压任何一方,只是每到一处,便以地皇之尊,亲自搭建起一个个跨部落、跨族群的“协作网”。
水利会、仓储盟、匠作营、互市坊……
矛盾未被消除,却被引导向了新的方向。
如何在我参与的“水利会”里争取更多话语权?
如何让我部族的特产在“互市坊”卖得更好?
如何能在“匠作营”的新式农具研制中占得先机?
厮杀流血的冲突少了,较劲攀比的心思却多了。
比谁田种得好,比谁货物精,比谁在协作中出力多、分利多。
暗流仍在,却渐渐被纳入一条更为宽阔、也更具建设性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