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要怎么接话。
而安磐却像是终于开了口子的洪水,不管不顾地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倒了出来。
“就算你的身高、长相、声音都变了,但你以为我就认不出来你了吗”
“我知道是你,在庆大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了。”
他抬步想要靠近,想要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颗滚烫的心脏递给女孩,想要诉说这十几年的时光他是如何靠着咀嚼过往片段,支撑着自己等一个希望。
但面对可人有些怔愣的目光,他又停住了脚步。
要慢一些。
不可以吓到她。
“我到中央星就打工攒船票。”
“但船票太贵了,我用了一年半才攒够了一张流浪商船的特价船票。”
可人知道那种票。
是流浪商船货物不够的时候,会在返程途中随机售卖一些装货的小空间。
上船的人不被允许喝水和排泄,也不能在飞船里走动。
从中央星到边缘星的数月行程,特价票的乘客要把自己当成货一样,牢牢锁在一平米的舱位中,待遇堪比受刑。
“马克大叔说你被娜娜姐接走了。”
即使过了十年,说起这段回忆,安磐依然控制不住地喉头哽咽、嘴唇发颤。
他没有多说当时自己的疯狂和绝望,尽可能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一语带过。
“我不相信的,我们约好了要一起考到中央星,和以前一样,永远在一起的。”
“你怎么会……就这么走了呢?”
所以他日以继夜地打工。
他扛着巡逻队的暴打,帮流浪商人跑腿。
他学着打黑拳,上斗兽场打比赛。
他给贵族子弟们当跟班,当他们的出气沙袋。
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接近中央星最顶层的那批人。
投其所好,和他们打交道、交朋友。
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竭尽全力地把自己当成工具,从第八区开始往上爬。
他一路爬到了第一街区。
因为当年家乡的传言里,娜娜就是被上层的富家少爷看中实现了阶层跃升。
都说她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带着自己的小妹妹去享福了。
安磐想要找回妮妮,就只有这条线索。
但不论他怎么查,都找不到一个名叫安娜的女人,更别说安妮的踪影。
所以他又进了市政厅,通过中央星最强大的智能中枢亚瑟,来查找当年的档案。
号星球,当年的扶助计划学生,安娜。
生命定格在了她19岁生日前夕。
亚瑟记录的最后片段,是她被李家当做废弃的医疗原料进行了无害化处理。
她根本不可能回到839星球去接妮妮。
那妮妮呢?
他的玩伴。
他的妹妹。
他唯一的朋友。
那个给了他姓氏、让他可以像个人一样活着的小女孩,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知道看到那份资料的时候,安磐心中的痛苦。
但在近乎崩溃的绝境中,他还死死拽着一个希望。
一个尽管渺茫、但依然被当他当成救命稻草的猜测。
妮妮失踪了,可能是在谋划着为姐姐复仇?
她那么聪明,才7岁就找到了罪星户籍管控的漏洞,帮他这个被丢弃在黑狱的弃婴改了名字,让他成为了安家人。
她一定不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宇宙某个角落里。
只要他等下去,守在那些和安娜有关的人身边,迟早有一天,他会等到妮妮的。
会的。
会的吧?
在看不到尽头的等待里,他一边努力往上爬,一边尽可能地研究飞船和空间钮,为也许会来、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妮妮攒着筹码。
安磐那时候想着,万一妮妮来了,他多做些准备,就可以帮上她。
若是她一直不来,那等到他彻底掌控了亚瑟的权限,就炸了第一街区的七大家族,也算是给安家姐妹报仇了。
所幸,备选方案没有派上用场。
命运之神到底还是眷顾着他,让他见到了奇迹。
“我知道你有你的计划……你当年没有带上我,你不想让我加入。”
“我理解的,真的。那时候的我太没用了,只会给你拖后腿。”
所以他默默地看着她,运用亚瑟管理员的身份,注视着她和她身边的一切。
从学校到毕业旅行,从星际飞船到公寓大楼。
从这个男人到那个男人。
他时时刻刻地观察着,保护着他唯一的朋友。
一开始只是怕妮妮受伤害。
他要保护她。
但看得久了,看得多了,看到最后,在寂静的深夜,对着女孩的各种影像记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感情是在什么时候,变了味。
他好像变成了怪物。
纯洁的心里,多了妒忌和不甘。
他一边给女孩扫尾,一边控制不住地希望能再近一点。
他渴望妮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渴望她的呼吸和体温。
渴望她像是对那些男人一样,对着自己微笑、撒娇、发怒。
明明,他们才是最应该在一起的人。
他渴望妮妮看见自己。
“但是现在我可以做到很多,我可以帮你。”
“你要帮娜娜姐复仇,你要让李永玉他们付出代价,我都有能力帮你实现。”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再一次抛下我。
可不可以,不要留我独自一个人,陷在看不到尽头的等待里。
他的未尽之语,藏在语气的停顿和微不可察的哽咽中。
被可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让她的心也像是被无形大手攥住,忍不住酸疼起来。
她知道,即使她现在说出不愿意他跟随的话,男人也会同意的。
从她在黑狱边缘垃圾场捡到这个哥哥开始,他从没有拒绝过自己。
这是个永远会对自己投降的家伙。
不管她怎么任性,又如何残忍地对待他,他都会忍耐地吞下去,然后告诉她没关系,他不会疼。
他甚至还会主动给她找借口,一遍遍地美化她的抛弃,当成是她爱着他的证据。
这个傻瓜,从小就是这么傻。
“我只是……不想让你,和我一样陷进仇恨里。”
“我也不是为了姐姐复仇,只是为了自己罢了。”
“是为了平息在我身体燃烧着的怒火。”
如影随形、附骨之蛆一样跟着她、折磨她的痛苦,需要用敌人的悲惨、哀嚎和眼泪才能消解。
她就是这么做的。
“一桩为了满足我自己的肮脏阴谋,又何必拿姐姐做借口呢。”
“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吧。”
“是我恶毒残忍,是我以暴制暴,用成为恶鬼的方式惩罚恶鬼。”
就算是安娜复生,或许也会觉得这样的妹妹可怕吧?
想到这里,可人轻轻叹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她不需要任何人为她的行为强上价值,披上神圣的外衣。
“我早就不是你认识的小安妮。”
“你不是知道吗,我现在是庄可人,一个没有身份的死人。”
“跟你做约定的人都死透了,你怎么还抱着那时候的小孩话不放呢?”
“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