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中不知岁月。
陈凡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又仿佛只走了一瞬。
身边盘古等人的气息忽远忽近,有时清晰如并肩,有时遥远如隔世。
只有那六道身影——小丑、戏子、愚者、骗子、作者、精神病人——始终在前方若隐若现,不近不远,如同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终于,光散了。
陈凡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
不是概念海那种有规则流转的虚空,不是根源之渊那种压迫感十足的虚空,而是一种——
空的虚空。
什么都没有。
连“什么都没有”这个概念本身,都还没有诞生。
只有他一个人。
和六道身影。
小丑蹲在左边,用夸张的动作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戏子站在右边,水袖低垂,面具下的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愚者坐在前方,继续在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骗子靠在不存在的墙上,冲陈凡露出一个“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告诉你”的微笑。
作者低头执笔,在虚空中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陈凡一眼,又继续低头。
精神病人蜷缩在角落,喃喃自语,但这次,他的自语陈凡能听清了:
“他想成就根源……他想成就根源……他不知道成就根源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
陈凡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
六人同时停下。
六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那目光,让陈凡想起在根源之渊面对那道微光时的感觉——被看透,被审视,被等待。
作者放下笔。
“成就根源。”
他说。
“意味着成为根源。”
陈凡眉头微皱。
“有区别?”
“有。”
作者说。
“成就根源,是动词。成为根源,是名词。”
“前者是过程,后者是结果。”
“前者需要你走完最后一步,后者需要你——定义最后一步。”
陈凡沉默。
戏子开口,声音婉转如唱腔:
“原初想成就根源,所以他看到了‘无’。”
“彼岸想成就根源,所以他选择了封印自己。”
“他们都走到了门口,但都没有推开门。”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凡看着她。
“为什么?”
戏子没有回答。
愚者抬起头,那清澈如婴儿的眼睛里,倒映着陈凡的身影。
“因为他们都问错了问题。”
“原初问:‘根源是什么?’”
“彼岸问:‘根源在哪里?’”
“但你——”
他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
“你还没有问。”
陈凡愣住了。
他没有问?
他一路走来,经历了这么多,见到了原初,见到了彼岸,见到了十侧,见到了根源之渊的微光——
他居然,从来没有问过那个最基本的问题?
小丑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夸张而刺耳,却让陈凡听出了一丝……悲哀?
“哈哈哈哈!他还没问!他居然还没问!”
“我们等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没问!”
骗子叹了口气,那温和的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无奈。
“陈凡啊陈凡,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陈凡看着他。
“你们说,你们是我。”
“对。”
骗子点头。
“也不对。”
“我们是你的问题。”
“那些你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陈凡瞳孔微缩。
骗子继续说:
“小丑,是你对世界的嘲讽。你嘲弄命运,嘲弄不公,嘲弄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但你从来没有嘲弄过自己。”
“戏子,是你对命运的表演。你扮演过凡人,扮演过修士,扮演过钥匙,扮演过执掌者——但你从来没有扮演过真正的自己。”
“愚者,是你对天真的渴望。你羡慕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因为他们不用面对这些复杂的问题——但你从来不敢承认,你其实也想像他们一样。”
“我,骗子,是你对自己的欺骗。你用‘走自己的路’骗自己,骗自己已经找到了方向——但你从来没有问过,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作者,是你对意义的执着。你想书写一个精彩的故事,想留下值得传颂的传奇——但你从来没有问过,谁来书写你?”
“精神病人——”
精神病人忽然抬起头,那双时而清醒时而狂乱的眼睛,此刻竟异常平静。
“是你对疯狂的恐惧。”
“你怕自己像原初一样失控,怕自己像那些概念生灵一样迷失——但你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你还没有疯?”
六道身影,六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进陈凡心底最深处。
他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手背契约符文微微发热,却没有脉动。
它在等。
等他问出那个问题。
陈凡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那六道身影。
看着那些“自己”。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
“到底是谁?”
六人同时笑了。
那笑容各不相同,却在这一刻,奇异般地重合。
作者上前一步,那双与陈凡如此相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问了。”
“你知道,这个问题,原初问过,彼岸问过,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都问过。”
“但他们的答案,都不是你的答案。”
陈凡沉默。
“那我的答案是什么?”
作者摇头。
“不知道。”
“那是你要找的。”
陈凡苦笑。
“我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
戏子忽然开口:
“因为你找错方向了。”
陈凡看她。
“什么方向?”
戏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他的胸口。
“里面。”
陈凡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
那里,有心跳。
有呼吸。
有温度。
有——
他自己。
他忽然想起,在根源之渊,那道微光说的话:
“你问自己——你想看到什么?”
当时他以为,那是关于“终极答案”的选择。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
那是关于他自己的选择。
你想看到什么样的自己?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你想——怎么定义自己?
他抬起头。
看着那六道身影。
小丑,戏子,愚者,骗子,作者,精神病人。
六个问题。
六个自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我知道了。”
六人看着他。
“知道什么?”
陈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迈步,走向他们。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进了那六道身影之中。
然后,他伸出手。
左手握住小丑。
右手握住戏子。
愚者在身后,轻轻抱住他。
骗子在身前,握住他的手腕。
作者放下笔,将笔放入他手中。
精神病人抬起头,那双眼睛,第一次完全清醒。
六道身影,在这一刻,同时化作光。
光涌入他体内。
涌入那一直空着的、等待被填满的空白。
陈凡感觉自己在燃烧。
在撕裂。
在重组。
在——
诞生。
光散尽。
他站在原地。
还是那个陈凡。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契约符文还在,但不再是烙印。
它成了他的一部分。
如同心跳,如同呼吸,如同思想。
他抬起头。
前方,虚空中,缓缓浮现一道门。
不是根源之渊的门,不是终焉侧的门,不是那扇木门。
是一道——从未存在过的门。
门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缝。
缝里,透出光。
那光,不是存在,不是虚无,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东西。
那是——
“你自己。”
身后,六道声音同时响起。
陈凡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道光。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容,前所未有地平静。
“原来如此。”
他迈步,向那道光走去。
身后,六道身影缓缓消散,化作六缕光,融入他体内。
融入他——终于开始完整的自己。
门,无声打开。
光,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