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破碎。
周围的记忆碎片缓缓散开，重新飘浮于这片奇异空间。
那身影依旧悬浮在原地，半透明的轮廓比之前更淡了些。
他望着陈凡，目光平静。
“你看完了。”
陈凡沉默。
他握紧双拳，手背印记灼热如焚。
“……所以。”
他的声音低哑。
“原初失控，是因为在根源中看到了‘终极答案’。那个答案会否定一切，所以他用最后的清醒凝聚契约，给众生一个选择的机会。”
“而你——我——彼岸者，选择牺牲自己，封印原初，并将契约碎片散落各地。”
“然后崩解，轮回，直到现在。”
那身影点头。
“这便是旧事。”
陈凡沉默了很久。
盘古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良久，陈凡抬头，看着那身影。
“第三枚碎片，在哪里？”
那身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凡，目光中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
“你想集齐碎片？”
“是。”
“为何？”
陈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背印记中那两枚碎片投影——一枚来自阿加雷斯，一枚就在眼前——正缓慢共鸣，如同失散已久的兄弟终于重逢。
“原初留下契约，是为了让众生在终极危机降临时有选择的权利。”
他说。
“现在契约破碎，碎片散落。我要集齐它。”
“然后呢？”
“然后……”
陈凡顿了顿。
“把它还给众生。”
那身影微微一怔。
“还给众生？”
“嗯。”
陈凡说。
“原初凝聚契约，是为了给众生选择。但选择权，不该只在那最后一刻。若碎片集齐，契约重铸，我希望能让它成为一件工具——一件众生可以随时使用、随时选择、随时改变的工具。”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那身影。
“而不是一件等待末日降临才被激活的遗物。”
那身影沉默。
那双与陈凡如此相似的眼睛中，渐渐泛起一丝复杂的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陈凡说。
“但路是自己选的。”
那身影看着他。
许久。
他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种陈凡看不懂的、近乎骄傲的情绪。
“你果然不是我。”
“你比我走得……更远。”
他抬起手，轻轻一点。
那枚悬浮在空间中央的暗金碎片，缓缓飘向陈凡。
它飘得很慢，很稳，仿佛在确认什么，在等待什么。
陈凡伸出手。
指尖触碰碎片的瞬间——
轰！
暗金光芒如潮水般涌入他体内！
手背印记瞬间亮到极致，两枚碎片投影在那方寸之间疯狂旋转、碰撞、最终缓缓靠近！
不是融合。
只是靠近。
但仅仅是靠近，便足以让陈凡的灵魂如同被撕裂又重组！
剧烈的痛苦与庞大的信息流同时涌来——
他看到原初最后的目光。
看到自己——彼岸者——长剑刺入胸膛时眼中的决绝。
看到那枚破碎的契约一分为三，划过无尽虚空。
看到……第三枚碎片最后坠落的方向。
那是一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区域，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不断变化的规则碎片，以及一双双冷漠的、仿佛由纯粹“否定”构成的巨大眼眸。
坟场核心。
原初沉睡之地。
信息洪流退去。
陈凡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全身。
手背印记中，两枚碎片投影已稳定共存，不再冲突，也不再分离。
它们如同两条不同的河流，终于在同一片海域相遇，虽然尚未融合，却已知道彼此的存在。
盘古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如何？”
陈凡喘息着，摆了摆手。
“……没事。”
他哑声说。
“只是……知道了第三枚的下落。”
盘古眉头紧锁。
“……坟场核心？”
陈凡点头。
盘古沉默。
那身影不知何时已飘到陈凡面前。
他的轮廓已经淡到几乎透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低头看着陈凡，目光温和。
“第三枚，在原初身边。”
他说。
“祂沉睡之地的最深处，有祂最后的清醒留下的封印。那枚碎片，是契约的核心，也是祂最后的清醒与失控的疯狂之间的……平衡点。”
“取之，可能唤醒祂。也可能，让祂彻底失控。”
“你还要去吗？”
陈凡抬起头。
他浑身是汗，面色惨白，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去。”
他说。
那身影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是最后的、释然的笑容。
“好。”
他的轮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这片奇异空间。
最后一刻，他轻声说：
“陈凡。”
陈凡抬头。
那身影看着他，目光穿过无尽岁月，如同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自己”。
“你走的路，比我难。”
“也比我好。”
光芒散尽。
空间重归沉寂。
只有那些记忆碎片，还在缓慢飘浮，流转，碰撞后消散，又在别处重新凝聚。
陈凡跪在原地，手背印记脉动不息。
盘古站在他身后，沉默如山。
许久。
陈凡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向盘古。
“走。”
他说。
盘古点头。
两人并肩，向这片奇异空间的出口走去。
身后，那些记忆碎片依旧静静飘浮。
前方，是那片灰蒙蒙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层。
穿过它，是等待接应的尼卡斯罗特。
穿过它，是概念海无尽的风暴与暗流。
穿过它，是那枚沉睡在坟场核心的、最后一块碎片。
陈凡踏入虚无。
身后，盘古紧随。
两道身影，一步一步，没入那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光芒之中。
………………
虚无层外。
飞船静静悬浮。
尼卡斯罗特站在舷窗前，指尖摩挲着那枚灰色硬币。
忽然，他手指一顿。
远处的虚无层边缘，两道身影，正缓缓浮现。
陈凡。
盘古。
尼卡斯罗特看着那两道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嘴角微微弯起。
他没有迎出去。
只是将那枚硬币收入掌心，转身走向舱门。
舱门开启时，陈凡正好踏入。
他面色惨白，浑身湿透，手背印记幽蓝与暗金交织，比离开前更加深邃。
尼卡斯罗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侧身让开通道。
陈凡从他身边走过。
在错身的刹那，尼卡斯罗特极轻地问了一句：
“第三枚？”
陈凡脚步未停，只微微点头。
尼卡斯罗特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地跟在陈凡身后，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盘古最后踏入舱门。
舱门闭合。
飞船缓缓启动，驶离这片边缘夹缝，驶向概念海深处。
舷窗外，那灰蒙蒙的虚无层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维度褶皱的尽头。
前方，是万理之城的方向。
但陈凡知道，他们的下一站，不是那里。
是坟场。
是原初沉睡之地。
是那枚等待了无尽纪元的、最后的碎片。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手背印记微微发热。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道身影最后的声音：
——你走的路，比我难。
——也比我好。
他没有睁眼。
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