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航程,比预想中平静。
没有追兵,没有拦截,甚至连那些惯常在夹缝边缘游荡的虚空猎食者都罕见地没有现身。
陈凡站在舷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被称为“边缘夹缝区”的维度褶皱。
这里的概念海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规则流如同垂死的河流,缓慢、沉重、偶尔泛起最后一丝涟漪。
身后,尼卡斯罗特的声音传来:
“前方三百里,进入坐标范围。该区域未在任何侧系星图标注,连我的情报网也只收集到零星碎片——据说曾有逃亡者误入,无人归还。”
盘古提着战斧走过来,目光穿过舷窗,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仿佛被遗忘的褶皱带。
“……像坟场外围。”
他说。
陈凡点头。
确实像。
那种死寂,那种连规则都在缓慢消解的沉寂感,与第一幅画卷的坟场外围如出一辙。
但又不完全一样。
坟场外围是“死亡后的空寂”,而这里,更像是“从未诞生过的虚无”。
“阿加雷斯的记录说,碎片埋藏于此,已历七十三纪元。”
陈凡说。
“七十三纪元前,正是他从坟场带回暗金烙印的时间点。”
尼卡斯罗特走近一步,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所以这枚碎片,很可能不是他‘找到’的。”
他说。
“而是他从坟场带出后,亲手埋藏的。”
“为什么埋?为什么不留在身边研究?”
尼卡斯罗特沉默片刻。
“因为研究不了。”
他说。
“碎片不是死物。它会‘选择’。当年阿加雷斯触碰石碑七次才被烙印,说明他并非碎片的‘首选’。若强留碎片在身边,要么被碎片同化,要么被碎片引来的一切吞噬。”
“所以他选择埋藏。等真正的‘首选’出现。”
陈凡没有回应。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虚无,手背印记微微发热。
那枚来自阿加雷斯的坐标正与印记深处的第一枚碎片投影产生共鸣,如同两块磁石在遥相呼应。
盘古忽然开口:“有东西。”
陈凡和尼卡斯罗特同时望去。
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褶皱带中,有一点极淡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暗金色光芒,在缓慢明灭。
如同心脏跳动。
“那就是坐标中心。”
尼卡斯罗特说。
飞船继续前行。
距离越近,那暗金光芒越清晰。
它来自一片完全静止的、没有任何规则流动的“空无”区域——那里连光线都无法正常传播,暗金光芒之所以可见,是因为它直接作用于观测者的意识,而非视网膜。
“不能再靠近了。”
尼卡斯罗特忽然说,声音罕见地凝重。
“前方那层‘虚无’会吞噬一切规则结构。飞船进去,三息之内彻底解离。”
陈凡看着窗外那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步行呢?”
尼卡斯罗特沉默了两秒。
“……理论可行。但进入者必须完全收敛自身力量,以‘不存在’的状态穿过虚无层。但凡有一丝能量外泄,就会被虚无同化,成为那片区域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
“而且,穿过虚无层后,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阿加雷斯的记录只到这里。”
陈凡点头。
他转身,看向盘古。
盘古没等他开口,直接说:“吾与汝同去。”
“你体内的毁灭与创造之力,收敛得住吗?”
盘古沉默。
那两股力量根植于他的本源,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要完全收敛,如同让心脏停止跳动。
“……试过才知道。”
他说。
陈凡没有拒绝。
他又看向尼卡斯罗特。
尼卡斯罗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留下看守飞船。”
他说。
“顺便处理可能出现的麻烦。”
“您知道的,这种时候,总得有人在外面接应。”
陈凡点头。
他知道尼卡斯罗特想去,但更知道尼卡斯罗特说的是对的。
三人没有多言。
陈凡和盘古走向舱门,尼卡斯罗特在身后静立,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舱门开启。
外界的“虚无”气息涌入,冰冷,空洞,如同不存在本身在呼吸。
陈凡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归墟本源缓缓收敛,手背印记的光芒也随之暗淡,最终彻底熄灭。
他踏入虚无。
盘古紧随其后,毁灭与创造之力如同退潮般向内收缩。
他脸色发白,额角青筋暴起,但没有一丝力量外泄。
两人一步一步,走向那层灰蒙蒙的、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壁。
身后,飞船的舱门缓缓关闭。
尼卡斯罗特站在舷窗前,望着那两道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灰色硬币。
硬币没有转动。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两道身影,一点点没入虚无。
………………
穿过虚无层的感觉,陈凡永生难忘。
不是痛,不是冷,不是任何可以用感官描述的东西。
而是“不存在”。
在那层灰蒙蒙的虚无中,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归墟之力,感觉不到手背印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感觉”。
唯一支撑他继续向前的,是意识深处那一点微弱的、近乎固执的“自我认知”。
我是陈凡。
我在走。
我要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瞬间,或许是永恒——前方出现一点光。
暗金色的光。
他朝着那光,一步,一步,一步。
然后他穿过了虚无。
脚踏实地。
不是比喻,是真的踩到了什么——一片灰白色的、如同凝固时间般的平坦地面。
陈凡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看见手背印记正在缓慢重新亮起,看见身边同样喘息着、浑身大汗淋漓的盘古。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抬头,望向光源。
前方,是一片完全超出想象的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无数悬浮的、半透明的、如同记忆碎片般的画面,在缓慢飘浮、流转、互相碰撞后消散,又在别处重新凝聚。
那些画面里,有陈凡从未见过的场景——
一座巨塔,正在崩溃。
无数身影,如同流星般坠落。
一道暗金光芒,从崩溃的塔尖射出,划过无尽虚空,最终没入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一双眼睛,在暗金光芒消失后,缓缓闭合。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有……期待。
陈凡盯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他见过那双眼睛。
在终焉之都的镜中倒影里。
那是——
“彼岸者”。
他曾经的自己。
画面消散。
空间中央,那枚暗金色的光源,正静静悬浮。
它只有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无数细密的、如同契约符文般的纹路在缓慢流转。
每一次流转,都会投射出那些悬浮的画面碎片。
根源契约碎片。
第二枚。
陈凡迈步向前。
距离越来越近,手背印记的共鸣越来越强,强到几乎要撕裂他的灵魂。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碰碎片的刹那——
碎片忽然一震。
那些悬浮的画面碎片,如同被惊扰的蜂群,骤然向四周扩散!
空间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从碎片内部缓缓凝聚成形。
那身影与陈凡有七分相似,背负一柄古拙长剑,面容疲惫,嘴角却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陈凡,如同隔着无尽纪元,终于等到归人。
他开口。
声音沙哑,温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
“你来了。”
陈凡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他看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喉咙发紧。
“……你是谁?”
那身影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轻声说:
“我是你。”
“也不是你。”
“我是你留下的最后一道余音。”
“等你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