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北疆白骨
朔风如刀,割裂北疆的天空。
阮阳天裹紧破旧的羊皮袄,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他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跋涉了七天七夜,靴底磨穿了三次,脚掌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的茧。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但他不能停。
矿场的轮廓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吞食着无数人的性命与希望。那是大景朝最残酷的流放地,被称作“活人坟场”。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熬不过三个月。而冯思静——他唯一的妹妹,已经在那里待了整整两年。
“思静,等我。”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七天前,当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找到他时,他正在黑市的地下酒窖里酗酒。两年了,他试过无数次劫狱,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都有兄弟死在矿场的箭塔下。他变得暴躁、多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义贼首领。
“我能救她。”上官冯静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江湖人的豪气,也不是闺阁女子的柔弱,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但你得帮我丈夫洗清冤屈。”
阮阳天盯着这个女人看了很久。他知道欧阳阮豪的事,军粮案震动朝野,连北疆这苦寒之地都有传闻。一个被诬通敌的将军,一个敢劫囚车的女人,这组合荒唐得像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故事。
但阮阳天还是答应了。
因为两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能救她”,而不是“节哀顺变”。
此刻,矿场越来越近。阮阳天躲在枯黄的骆驼刺丛后,观察着守卫的换防规律。午时三刻,会有一次换岗,持续约一盏茶时间。那是唯一的缺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地图,是上官冯静凭记忆画的。这女人说他丈夫欧阳阮豪曾奉命巡查北疆边防,在矿场待过三日,记住了大致布局。阮阳天当时不信——一个将军,怎么会留意流放地的构造?
但地图上的标记很详细:东侧箭塔视野死角,西侧栅栏有三根朽木可拆,北侧了望台每到酉时守卫会打盹
“她不是普通人。”阮阳天当时对欧阳阮豪说。
欧阳将军只是苦笑:“她确实不是。”
午时的钟声从矿场传来,沉闷如丧钟。阮阳天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就着雪水咽下。他检查了一遍装备:腰间的短刀,背上的弓弩,袖中的钩索,还有怀里那包江怀柔给的药粉——说是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但愿有用。
换岗开始了。
阮阳天如鬼魅般蹿出,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北疆的冻土坚硬如铁,他的手掌很快磨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来到西侧栅栏,果然如地图所示,有三根木桩已经腐朽。他用短刀轻轻撬动,木屑簌簌落下。一炷香后,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出现了。
矿场内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那是一片人间地狱。
数百名囚犯衣衫褴褛,手脚戴着镣铐,在监工的鞭打下机械地挥舞着铁镐。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仿佛早已死去,只剩躯壳还在运作。远处的矿洞黑黢黢的,像巨兽的咽喉,不时有担架抬出奄奄一息的人,直接扔进乱葬坑。
阮阳天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在人群中搜寻,一个个面孔看过去,都不是思静。他的妹妹今年应该十九岁了,两年前分别时,她还是个会脸红的少女,喜欢在院子里种茉莉,手指细长白皙,连针都舍不得让她多拿。
而现在
“快点!磨蹭什么!”监工的鞭子抽在一个老囚身上,那囚犯踉跄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阮阳天强迫自己冷静。思静是女囚,应该不在这边的矿坑。他回忆地图上的标记,女囚区在东南角,靠近水源——为了洗衣做饭的杂役。
他沿着阴影移动,避开巡逻的守卫。矿场很大,大得超乎想象。这里关押的不只是政治犯,还有普通的盗贼、欠债的贫民、甚至是得罪了权贵的小官吏。大景朝的律法在这里变成一纸空文,矿场总管就是土皇帝,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
东南角有一排低矮的土屋,屋顶覆着茅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个女人正在井边打水,她们的面容枯槁,动作迟缓,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阮阳天的心沉了下去。
还是没有思静。
难道她
不,不可能。他每个月都会托人打听矿场的消息,虽然大部分时候石沉大海,但半年前确实有人带出话来,说思静还活着,在洗衣房做事。
洗衣房。
阮阳天转向另一侧,那里有烟雾升起。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破败的窗户往里看。
十几个女人围坐在大锅边,锅里煮着肮脏的衣物,蒸汽弥漫,看不清面容。但阮阳天的目光定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那女人很瘦,瘦得几乎只剩骨架。她正费力地拧干一件囚衣,手臂细得像芦苇,似乎随时会折断。她的头发枯黄稀疏,脸上有污迹,但侧脸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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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静。”阮阳天差点喊出声。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的折磨,把他那个爱笑爱美的妹妹变成了这副模样。阮阳天感觉有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呼吸困难,烧得他想冲进去杀光所有人。
但他必须等。
酉时,了望台的守卫会打盹。
还有两个时辰。
阮阳天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身,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洗衣房。他看到监工走进来,踹翻了一个女人,骂骂咧咧地嫌她们动作太慢。他看到思静低着头,默默捡起散落的衣物,重新放进锅里。
她甚至没有抬头。
曾经的冯思静不是这样的。她倔强、骄傲,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会扬起下巴说“哥哥,我不怕”。而现在,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是煎熬。
终于,酉时的钟声响起。
阮阳天看到了望台上的守卫打了个哈欠,靠在柱子上,渐渐没了动静。江怀柔的药粉起作用了——他提前一天混入矿场的饮水系统,算好了时辰。
就是现在。
阮阳天如猎豹般冲出,一脚踹开洗衣房的门。女囚们惊恐地抬起头,监工刚要呵斥,就被阮阳天一掌劈晕。
“思静!”他冲到角落,抓住妹妹的肩膀。
冯思静茫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过了好几秒,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才渐渐有了焦距。
“哥?”
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砂纸摩擦木头。
“是我,我来带你走。”阮阳天说着,用短刀砍断她脚上的镣铐。
“走?”冯思静重复着这个字,仿佛听不懂它的含义,“去哪里?”
“回家。”阮阳天简单地说,将她背到背上。思静轻得吓人,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家”思静趴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衣领,“我还有家吗?”
“有,哥在的地方就是家。”阮阳天冲出洗衣房,按照原定路线向东侧箭塔的死角奔去。
警报响了。
不知道是哪个女囚喊了人,还是巡逻的守卫发现了异常。矿场内顿时一片混乱,铜锣声、叫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阮阳天加快了速度。他熟悉这种追捕,两年来他模拟过无数次。东侧,翻过那道矮墙,外面就是荒漠,他在那里藏了两匹马。
“站住!”箭塔上传来吼声。
阮阳天头也不回,抽出背后的弓弩,回身一箭。箭矢精准地射中铜锣,铛的一声巨响,反而制造了更多混乱。
矮墙就在眼前。
阮阳天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背着一个人,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还是稳稳落在了墙外。
荒漠的寒风扑面而来。
两匹马拴在枯树下,不安地踏着蹄子。阮阳天将思静放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
“抱紧我!”他喝道,一夹马腹。
马匹冲了出去。
身后,矿场的大门打开,数十骑追兵涌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矿场总管雷豹,北疆有名的恶霸。
“阮阳天!你这次跑不掉了!”雷豹的吼声在风中传来。
阮阳天不理他,只是拼命催马。他知道雷豹的手段,这人以虐杀逃犯为乐,曾经当众将一对试图逃跑的父子活活剥皮。
马匹在荒漠上狂奔,扬起漫天黄沙。思静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颤抖。
“哥他们会杀了你的”她小声说。
“不会。”阮阳天斩钉截铁,“我答应过爹娘,要保护你。”
这话让思静哭出声来。两年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哭出声音。在矿场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多的殴打和羞辱。她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但现在,哥哥来了。那个从小保护她、宠着她、为她打架的哥哥来了。
“爹娘他们都死了”思静哽咽着说,“因为我因为我得罪了诸葛瑾渊的侄子”
“不是你的错。”阮阳天咬牙,“是这世道错了。”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雷豹熟悉地形,知道哪里有捷径。阮阳天感觉到马匹的体力在下降——这两匹马已经在荒漠里等他三天了。
前方出现一片胡杨林。
阮阳天眼睛一亮。进了林子,马匹的优势就会减弱,他有机会摆脱追兵。
“抓紧!”他低吼一声,策马冲进树林。
枯枝刮过脸颊,留下血痕。阮阳天不在乎,他只是拼命向前。思静在他背上咳嗽起来,她的身体太虚弱了,连这样的颠簸都承受不住。
突然,马匹一声嘶鸣,前蹄跪地。
绊马索!
阮阳天心中一惊,抱着思静滚落马背。几乎同时,数十支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钉在他们刚才的位置。
中计了。
雷豹大笑着从树林深处走出,身边跟着二十多名弓箭手。
“阮阳天,你以为我这两年为什么放你妹妹活着?”雷豹舔了舔嘴唇,“就是为了钓你这条大鱼。诸葛大人说了,抓到你,赏金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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