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曾了解过宫里宫女会找相好的，——“磨镜”。

    她想起自己的阿玛和额娘——他们是包办婚姻，相敬如宾一辈子，却从未有过那样的眼神。

    想起宫里的嫔妃们，对皇上或是敬畏，或是算计，或是痴缠，也没有那样的眼神。

    那是两个女子之间，超越了主仆，甚至超越了寻常友情的……情谊。

    娴妃心中震动。

    她自幼读女诫、学规矩，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可此刻，她竟不觉得厌恶，反而……有一丝羡慕。

    在这深宫里，能有一个人，让你不自觉地露出那样的眼神，是多难得的事。

    她想起容音对她的善意，想起魏璎珞曾在她病中送来的药方，想起她们从未因她父亲的事要挟过什么。

    这两个人，对她都有恩。她不会泄露出去。

    七月初七，乞巧节。

    宫中女子都要拜织女，嫔妃们在御花园设了香案，各自穿针乞巧。容音作为皇后，主持仪式。

    魏璎珞跟在容音身后，手里捧着针线筐。经过娴妃身边时，娴妃忽然低声道：“魏姑娘，你的香囊松了。”

    魏璎珞低头一看，系在腰间的香囊果然松了结。她正要解下重系，娴妃已经伸手过来，三两下系好了。

    “多谢娴妃主子。”魏璎珞有些意外。

    娴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必谢。只是……往后小心些。”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魏璎珞却听懂了。她心头一跳，看向娴妃，却见娴妃已经转过身去，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仪式结束后，容音邀娴妃到长春宫用茶。

    两人坐在海棠树下，魏璎珞奉上茶点后，便退到一旁。

    容音与娴妃说着闲话，从乞巧节说到女红，又从女红说到诗词。

    忽然，娴妃轻声道：

    “娘娘与魏姑娘……感情很好。”

    容音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娴妃。

    娴妃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很平静：“臣妾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觉得……在这宫里，能有真心相待的人，是福气。”

    容音放下茶盏，许久才道：

    “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娴妃点头：“臣妾不傻。”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远处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更衬得庭院里安静。

    终于，容音开口：

    “那你会告诉皇上吗？”

    娴妃摇头：“不会。”

    “为何？”

    “因为娘娘待臣妾有恩。”

    娴妃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苦笑，“也因为……臣妾羡慕。”

    容音怔住了。

    娴妃望着远处教永琮认字的魏璎珞，轻声道：“臣妾自幼学规矩，知道女子该如何如何。入了宫，知道嫔妃该如何如何。可有时候，规矩之外……也该有些活气。”

    她收回目光，看向容音：

    “娘娘放心，臣妾不会说。不仅不会说，若有人生事，臣妾……会帮忙遮掩。”

    这话说得郑重。容音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谢谢你。”她轻声道。

    娴妃摇摇头，起身告辞。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娘娘，嘉嫔那边……臣妾会留意。”

    入夜，长春宫庭院里摆了些瓜果，算是应节。

    永琮已经睡了，容音与魏璎珞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

    “娴妃今日跟我说了。”容音忽然道。

    魏璎珞心头一紧：“她……”

    “她说她知道了。”容音握住她的手，“但她不会说，还会帮咱们。”

    魏璎珞愣住了：“为何？”

    容音想了想，轻声道：

    “她说她羡慕。”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魏璎珞才低声道：“娘娘怕吗？”

    “怕。”容音诚实道，“但怕也要过下去。”

    她转头看着魏璎珞，眼中映着星光：“本宫只是……不想辜负你。”

    魏璎珞眼眶发热，将头轻轻靠在容音肩上。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逾矩，可此刻，她不想管规矩了。

    容音没有推开她，反而伸手揽住她的肩。

    夜风温柔，星河灿烂。

    远处传来隐约的箫声，不知是哪宫的嫔妃在吹奏。

    “璎珞，”

    容音轻声道，“若是有一天……咱们能离开这里，你想去哪儿？”

    魏璎珞想了想：“想去江南。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有小桥流水，有杏花烟雨。”

    “好。”

    容音微笑，“那咱们就去江南。买个小院子，种些海棠，再养只猫。”

    “还要教永琮读书。”魏璎珞补充。

    “对，教永琮读书。”容音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他一定是个好学生。”

    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

    两人心里都清楚。可此刻，她们愿意相信这个梦。

    哪怕只是片刻。

    七月初八，娴妃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正与和敬说话，见她来了，笑道：“你来得正好，和敬在说蒙古的事，你也听听。”

    和敬如今开朗了许多，说起色布腾巴勒珠尔教她骑马的事，眉眼间都是笑意。太后听得高兴，连说“好事好事”。

    从慈宁宫出来，娴妃在御花园遇见了嘉嫔。

    “娴妃姐姐。”嘉嫔笑容温婉，“姐姐近日常去长春宫呢。”

    娴妃淡淡道：“皇后娘娘仁厚，常召嫔妃说话。”

    “是啊，皇后娘娘待魏姑娘也极好。”嘉嫔状似无意，“听说昨日乞巧节，魏姑娘的香囊还是姐姐给系的？”

    娴妃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举手之劳罢了。嘉嫔妹妹倒是眼尖。”

    “妹妹只是好奇，”嘉嫔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与长春宫走得这么近，可是知道了什么……有趣的事？”

    娴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嘉嫔。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嘉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嘉嫔妹妹，”娴妃一字一句道，“在这宫里，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有时候，糊涂一些，才能活得长久。”

    她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嘉嫔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许久，她咬牙低声道：“装什么清高……咱们走着瞧。”

    远处，娴妃走出御花园，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忽然想起容音看魏璎珞的眼神，想起她们在廊下并肩看星的身影。

    那样纯粹的情意，不该被玷污。

    哪怕她永远得不到，也该守护它存在。

    这深宫太冷，总该有些温暖，证明人心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