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62章 无计可施
    雷洛听后眉头微皱,他现在也是拿王强没有办法。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大声雄垂手站在办公桌前,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跟了雷洛十二年,太熟悉这种沉默了——每当探长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事情棘手到连他都觉得头疼。

    “再说一遍。”雷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新界那边,抓了几个人?”

    “十……十七个。”大声雄艰难开口,“名单上那二十三个老兵,跑了六个。抓到的十七个,我们审了三天,什么都没审出来。”

    “什么都没审出来”这六个字,他说得格外小声。

    雷洛没有发火。

    这比发火更可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雪茄,慢慢剪掉茄帽,划燃火柴,均匀地烤着茄脚。烟雾升腾起来,把他脸上的表情遮得模糊不清。

    “那十七个人,”他一边烤雪茄一边问,“什么反应?”

    大声雄咽了口唾沫。

    “他们……很配合。让蹲下就蹲下,让签字就签字。但问谁在背后串联,都说不知道。问想干什么,都说没想干什么。问认不认识王建国,都说不认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有一个人,六十多岁了,审他的时候忽然笑了。问他笑什么,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雷探长,你这么怕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雪茄的火光停了一瞬。

    雷洛把雪茄从嘴边拿开,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那三个人呢?抓来看热闹的。”

    大声雄摇头:“放了。”

    “放了?”

    “新界警署副署长林国栋亲自来要的人。”大声雄说,“说是没有罪名,不能超期羁押。林国栋不是咱们的人,硬顶着不放,会闹到英国人那边去。”

    雷洛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像两条灰色的蛇。

    “王建国那边呢?”

    “盯着的兄弟回报,他这三天哪儿都没去。”大声雄说,“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打烊,中间出诊两次,都是深水埗的老街坊。药铺里去过几个客人,都是买药的,没有异常。”

    雷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哪儿都没去。

    一切正常。

    可他妈的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他想起五年前英国人请吃饭时说的那句话:“最危险的,是那些不想争地盘、不想当英雄,只想让普通人过上好日子的人。”

    王建国就是这种人。

    他不争地盘,不抢生意,不跟任何人正面冲突。他只是开药铺、看病、偶尔出诊,像个最普通不过的街坊郎中。

    可他开过的那间免费诊所,关了三个月,城寨的人还在念叨。

    他整顿过的码头规费,废了三个月,工人们还在怀念。

    他雇过的那批安保,散了三个月,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强哥”。

    这种人,你怎么抓?

    你抓他现行,他什么都没做。你查他账目,干净得像白纸。你盯他行踪,他比和尚还安分。

    可你只要一松懈,那些念叨、怀念、叫“强哥”的人,就会自己站起来。

    新界那十七个老兵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们不认识王建国,他们确实不认识。但他们知道王建国做过的事——城寨的免费诊所、码头的公平规费、九龙城寨的夜校。

    他们知道,这座岛上,有一个人在做这些事。

    那就够了。

    “探长。”大声雄小心翼翼开口,“要不要……换个法子?”

    雷洛抬起眼皮。

    “什么法子?”

    “直接……”大声雄做了个手势,没说全。

    雷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大声雄后背发凉。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想过这个法子?”

    大声雄不敢说话。

    雷洛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他看了二十几年,从没看腻。

    “王建国要是那么容易死,肥波就不会死。”他的声音很平静,“肥波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大声雄当然知道。就是他带人去办的。

    “肥波死的那天晚上,”雷洛说,“最后见的人就是王建国。他把我的账本送了过去,然后回旅馆等死。他明明可以跑,他不跑。为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大声雄。

    “因为他知道,只要账本在王建国手里,我就睡不着觉。只要我睡不着觉,就会犯错。只要我犯错,王建国就有机会。”

    大声雄的额头渗出冷汗。

    “所以你现在让我直接动王建国?”雷洛摇头,“他巴不得我这么做。我动了他,账本就浮出水面。账本浮出水面,英国人那边就捂不住。英国人捂不住,我就得背锅。”

    他把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这一局,他在等我出手。我偏不出。”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探长,韦德先生的电话。”

    雷洛走过去接起。

    电话那头是英国人特有的矜持鼻音:“雷探长,搜查令的事,暂时办不下来了。”

    雷洛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

    “有人打了招呼。”韦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级别很高。那个人只问了一句话——‘你们要查的王建国,是不是三个月前在九龙城寨开免费诊所的那个人?’”

    雷洛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韦德说,“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搜查令缓一缓。”

    电话挂断。

    雷洛握着听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个月前九龙城寨的免费诊所。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王建国收买人心的手段。一个小诊所,能治多少人?能收多少人心?

    他不知道的是,那间只开了四十七天的诊所,治了两千多个病人。其中三十七个是犹太人。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三十七个犹太人里,有一个七岁男孩,是某个古老家族的外孙。

    雷洛放下电话,回到办公桌前。

    他重新点燃一支雪茄,这一次吸得很慢。

    大声雄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大声雄。”

    “在。”

    “你去查一件事。”

    “探长请说。”

    “那间免费诊所,三个月前,治过哪些人。”雷洛说,“重点查,有没有外国人。”

    大声雄愣了一下:“外国人?”

    “犹太人。”雷洛说,“欧洲来的犹太人。”

    大声雄虽然不明白,还是点头:“我马上去查。”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大声雄停住。

    雷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新界那十七个人,”他说,“放了吧。”

    大声雄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了?”

    “放了。”雷洛没有睁眼,“关着他们,有什么用?他们不怕关,不怕打,不怕死。关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觉得他们是英雄。”

    他顿了顿。

    “王建国要的就是这个。让那十七个人当英雄,让新界的人都知道,有人敢跟警察对着干。让码头、城寨、深水埗,到处都是这种人。”

    大声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了雷洛十二年,从来只见雷洛步步紧逼,从不见他后退半步。

    可这一次,他退了。

    “探长,”他忍不住问,“那个王建国,到底有什么本事?”

    雷洛睁开眼睛。

    “他不是有本事。”他说,“他是让别人以为自己有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港岛。

    “码头那些工人,以前只知道低头干活。现在他们知道,团结起来,工头就不敢乱扣钱。”

    “城寨那些人,以前只知道忍气吞声。现在他们知道,站在一起,肥波那种人也会怕。”

    “新界那些老兵,以前只知道等死。现在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有人愿意替他们出头。”

    他转过身。

    “这些人,以前是一盘散沙。王建国用了三个月,把他们捏成了一块石头。我现在砸这块石头,砸不碎。”

    大声雄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雷洛摇头。

    “不算。”他说,“我只是换一个法子。”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很少拨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

    “颜先生。”雷洛的声音很平静,“有件事,想跟您当面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关于那个大陆人?”

    “是。”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电话挂断。

    雷洛放下听筒,看向窗外。

    港岛的夜色依旧璀璨。

    但他知道,这璀璨

    王建国。

    这个名字,三个月前他还只是觉得碍眼。

    现在,他开始觉得刺骨了。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雷洛深吸一口,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摊着一份新界的行动报告。

    十七个老兵,一无所获。

    六条漏网之鱼,至今下落不明。

    三个被抓的年轻人,已经无罪释放。

    他把报告合上,扔进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那一声轻响,像一块石头沉入深不见底的水里。

    连涟漪都没有。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