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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6章 肥波,你也有今天
    “小瘪三,有种你来打我啊!”

    肥波的声音在九龙城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癫狂。

    他靠在茶楼门口那根褪了色的红柱子上,领口敞开着,露出白花花的胸膛,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

    手里攥着的那串佛珠早已断了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有几颗被他踩进了泥泞里。

    周围围了上百号人。

    不是他的手下。

    他的手下都站在他身后,稀稀拉拉二十几个,握着棍棒的手都在发抖。

    而对面,是乌压压的城寨居民——码头上卸货的工人、缝纫铺的裁缝、茶餐厅的伙计、夜校停课后无处可去聚在街头的年轻人,还有那些曾在免费诊所看过病、被他派人砸了诊所后无处就医的老人和妇人。

    这些人手里没有刀,没有棍棒,只有攥紧的拳头和喷火的眼睛。

    人群最前面,站着阿华。

    码头工人的工装还穿在身上,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手里没拿家伙,只是死死盯着肥波,像一头即将扑食的豹子。

    “肥波,你也有今天。”

    阿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劈竹子,“三年前,我爹在城寨里摆个茶水摊,你每个月要收八十块规费。他交不出来,你的人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他躺在床上半年,没钱治病,活活疼死的。”

    肥波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冷笑:“那是以前的事……”

    “三个月前。”阿华打断他,往前踏了一步,“福康安保在城寨开免费诊所,我娘的风湿终于有人治了。你转头就带人把诊所砸了,说我娘那种穷鬼不配看病。她这半个月疼得下不了床,你知道吗?”

    肥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柱子。

    人群里爆发出更多的声音——

    “我儿子的夜校是你让人关的!”

    “你收了我双倍规费,说好的减租呢?”

    “去年你手下强姧了我闺女,我们去报警,警察说她是‘自愿的’!”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肥波钉在那根柱子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看向身后的手下。那些平日跟着他耀武扬威的打手,此刻一个个目光躲闪,有人甚至悄悄把棍子藏到了身后。

    他又看向巷口。那里停着他的轿车,司机早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你们……你们反了!”肥波终于挤出声音,“这里是九龙城寨,我肥波说了三十年算!你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雷探长不会放过你们!”

    “雷洛?”阿华冷笑,“他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肥波头上。

    他猛地想起今早传来的消息——新界那个仓库被人端了,雷洛连夜赶去处理,到现在都没回来。据说里面藏的不只是现金,还有几箱英国人那边也没入账的“特别货物”。

    他当时还安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蝼蚁,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那不是江湖厮杀时对刀光剑影的恐惧,而是更深层的、更根本的恐惧——对时代更替的恐惧。

    “打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开始涌动。

    肥波的手下几乎没怎么抵抗就溃散了。有人扔掉棍棒钻进巷子,有人干脆蹲在地上抱头不动。只有两个最忠心的还挡在肥波前面,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江湖械斗,而是上百个压抑了三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肥波甚至忘了躲。

    他活了五十七年,从最底层的马仔熬到九龙城寨的土皇帝,以为这一辈子都将在欺压别人中度过。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被欺压的那个。

    “别打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六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穿过人群。他走到肥波面前,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男人,沉默了良久。

    “六叔,您别管这事。”阿华说,“他欠城寨的血债,今天该还了。”

    六叔摇摇头:“我不是护他。我是问你们,打完之后呢?”

    人群安静下来。

    “他欺压了你们三十年,你们今天打他一顿,出气了。然后呢?”六叔看着周围的人,“明天他爬起来,雷洛还在位,英国人还在岛上,他照样能找人来报复。你们能天天守在城寨打他吗?”

    有人不甘心:“那就打死他!”

    “打死他,你抵命。”六叔说,“你家里的老娘谁养?你老婆孩子谁管?”

    那人沉默了。

    肥波蜷缩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即使三十年前刚入行时被人追砍,也没像现在这样,被一群他根本瞧不起的平民百姓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羞愤、恐惧、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然后,他听见自己喊出了那句话——

    “小瘪三,有种你来打我啊!”

    嘶哑,癫狂,带着困兽最后的挣扎。

    阿华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六叔的话,而是因为他看见人群外,王强正穿过巷口,不紧不慢地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肥波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血迹,看见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王……建国……”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仿佛要把对方的名字嚼碎。

    王强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阿华,又看向周围那些居民。

    “伤人了?”他问。

    “没有。”阿华说,“就是想打,六叔拦下了。”

    王强点点头,这才低下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肥波。

    “起来。”

    肥波没动。

    “起来。”王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肥波撑着柱子,踉跄着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不知是疼还是怕。

    “知道为什么被打吗?”王强问。

    肥波不说话。

    “不是因为你要对付我。”王强说,“是因为你欺压了他们三十年。没有我,也会有今天。”

    肥波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像笑,又像哭:“你赢了,王建国。我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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