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腊月二十六,朝鲜汉城,慕华馆外别亭。
海雾自仁川方向弥漫而来,将汉江口笼得一片朦胧。别亭临水而建,此刻却无半分诗意,只有北风卷着潮湿的寒意,穿过亭柱,刮得人面皮生疼。
福王朱常洵披着厚重的貂裘,立在亭中,望着眼前两位即将登船返国的使臣——徐光启与骆思恭。两人皆形容憔悴,在朝鲜这近一年的软禁与周旋,耗尽了他们的心力,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徐先生,骆都督,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朱常洵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示意身后随从捧上酒壶杯盏,亲自斟满三杯温过的清酒,酒气在寒雾中氤氲开一丝微弱的暖意。“天寒地冻,饮此一杯,略驱寒意。此去海路迢迢,望二位一路顺风,平安抵京,将此地情状,细细禀明父皇。”
徐光启与骆思恭连忙躬身接过。徐光启心中百感交集。眼前这位福王殿下,数月前还是顶着“矫诏”罪名、前途未卜的待罪藩王,如今却成了他们二人的救命恩人,更是大明在朝鲜这盘死局中,唯一能执子与那“伪王”对弈之人。若非福王自请出使,以亲王之尊亲涉险地,并以“钦差巡海安抚使”的身份与羽柴赖陆重启谈判,他徐光启和骆思恭,恐怕早已被朝廷里那些清流言官,以“擅改圣意、激化边衅、有辱国体”的罪名,押赴西市问斩了。
想想年初,陛下本意是让他们秘密接触羽柴赖陆,以“许以日本国王、朝鲜国王名位”为饵,探其虚实底线,祭祀建文帝之事尚可商量。结果太子一党为彻底断绝福王借此立功的可能,竟将密诏内容泄露,并鼓动科道,硬生生将“密探”变成了“明诏废黜朝鲜王李晖”。这下可好,如同捅了马蜂窝,朝鲜两班,无论亲明还是亲赖陆,瞬间同仇敌忾。那姜弘立更是公然在朝堂喊出“朝鲜当为帝国”的狂言。局面瞬间崩坏,他和骆思恭被羽柴赖陆直接扣押,谈判彻底陷入僵局。若非后来福王力挽狂澜……
徐光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之感直冲喉头,也冲散了些许胸中块垒。他郑重长揖到地:“殿下保重。臣等无能,累及殿下亲履险地。此恩此德,光启没齿难忘。”
旁边的骆思恭更是虎目含泪。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历经风波,此刻却也难以自持。他放下酒杯,竟撩袍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哽咽:“殿下!万历四十三年那桩事……是卑职无能!没有胆子据理力争,查明真相,让殿下蒙受不白之冤至今!如今又蒙殿下救命之恩,卑职……卑职无以为报!”
万历四十三年的“梃击案”,那个疯汉张差持枣木棍闯入东宫,震惊天下。尽管最后以“疯癫奸徒”结案,但朝野私下议论纷纷,皆暗指是福王指使,欲谋害太子。骆思恭当时主管侦缉,承受巨大压力,最终未能(或不敢)深究,此事成为他心中一根刺,也对福王满怀愧疚。
按照规矩,藩王见外臣行此大礼,当避而不受,以免“勾结藩王、交通大臣”的非议。然而,朱常洵只是静静站着,身形在寒雾中显得有些孤直,坦然受了骆思恭这一拜。
避?还有什么可避的?
从他自请出使朝鲜,接过那“钦差巡海安抚使”、节制登莱天津辽东海防的权柄时,他就已站在了风口浪尖。稳住“征辽券”市价,是“勾结商贾、紊乱国政”;以亲王之尊出使藩篱,是“僭越礼制、心怀叵测”;更遑论他手中那由李旦、许心素开具的四百万两“存款凭证”,以及背后绑定的晋商八大家、江南马湘兰募集来的巨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太子及其清流党羽攻讦的绝佳借口?一旦太子继位,第一个要清算的,恐怕就是他这个“功高震主”、“富可敌国”的弟弟。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勾结外臣”的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徐光启见福王竟不避让,心中猛地一沉。他是极敏锐的人,立刻察觉出不对。福王殿下虽处境艰难,但以往行事依旧谨慎守礼,此刻这般“坦然”,绝非恃宠而骄,反倒像是一种……破罐破摔,或者说,是将一切置之度外的漠然。
他赶忙上前扶起骆思恭,同时对福王身边那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郑先生,借一步说话。”
那文士正是福王心腹,原南京国子监博士郑伯谦。他微微点头,与徐光启稍稍走开几步。骆思恭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抹了把脸站起身,警惕地看向四周。
“郑先生,殿下他……”徐光启压低声音,目光中满是忧虑,“可是京中出了什么变故?或是此地谈判又有反复?”
郑伯谦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愤懑。他看了看亭中负手望海、沉默不语的福王背影,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已被捏得有些皱褶的信函,默默递了过去。
徐光启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便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握着信纸的手指瞬间冰凉。
“……凤阳府奏报,建庶人后裔让明德及其妻、子、女一家五口,并临淮知县陈泰交、丁忧吏部员外郎柳文进等,于收押期间,尽数中毒身亡……所中砒霜,与让家先前毒牛之物同源……”
寥寥数语,却如惊雷炸响在徐光启脑海。他猛地抬头,看向郑伯谦,对方缓缓点头,眼中尽是苦涩与无奈。
毒杀!一家五口,连同苦主、县令,全部灭口!在府衙大牢里!
徐光启是精通西学、讲究实证逻辑的人,他几乎瞬间就推导出了这背后可怕的意味——这绝不是什么寻常刑案,这是冲着毁掉眼前谈判来的!是冲着毁掉福王殿下好不容易在朝鲜打开的局面来的!更是要彻底毁掉“征辽券”那勉强维持的信用,将大明辽东最后一丝希望,连同福王本人,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谁最想谈判破裂?谁最怕福王立下不世之功,威胁东宫之位?答案呼之欲出。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走回朱常洵身边,看着这位年轻亲王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悲愤与敬意。他低声道:“殿下,不可轻言放弃。”
朱常洵微微偏头,目光依旧落在雾霭茫茫的海面上。
徐光启继续道,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臣听说了。今年六月,殿下受皇命出镇。七月,一边整饬登莱防务,弹压奸商,一边还要稳住那如沸鼎般的券价,硬是将其拉回一百三十文兑付的关口。八月,殿下不顾安危,秘密奔赴广宁前线,为熊廷弼部送去粮饷,稳住了军心。九、十月,券价因辽左战事不利,再次狂泻,直跌至四十文一股,殿下又亲赴苏杭,与商贾巨室周旋,甚至……甚至不惜以自身信誉为抵,方才止住跌势。十一月,殿下又星夜渡海,来此虎狼之地,从朱彦璋手中救下我等罪臣。”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如今腊月将尽,偏偏此时,凤阳又生此等骇人听闻的变故。臣知殿下心中苦楚,更知此事于殿下、于和谈、于辽事,不啻晴天霹雳。然,殿下,越是此时,越需珍重!大明朝廷,辽东数十万将士,乃至天下百姓,此刻皆系于殿下之身啊!”
骆思恭也走了过来,闻言重重点头,眼中凶光一闪:“殿下放心!卑职回去,拼了这身锦衣卫的皮不要,也要将那‘梃击案’查个水落石出!当年全天下都污蔑是殿下您指使那疯汉谋害太子,简直荒谬!殿下若真有此心,又怎会只派一人一棍?此必是有人构陷!此番回去,卑职定要撕开那些清流正人君子的伪善脸皮,让天下人看看他们的丑恶嘴脸!”
朱常洵终于转回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也极疲惫的笑意,对徐光启和骆思恭分别点了点头:“徐先生良言,孤谨记。骆都督厚意,孤心领。海上风大,二位,请登船吧。归程万里,一路保重。”
徐光启与骆思恭知不能再多言,再次深深一揖,转身走向栈桥。那艘悬挂大明旗帜的福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茫茫前途。
朱常洵一直目送福船驶入雾霭深处,消失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际,方才收回目光。那目光中的疲惫与沉重,再无掩饰。
“飞黄。”他轻声唤道。
侍立在他身侧不远,一名身穿朝鲜武官服饰、却难掩勃勃英气的少年立刻上前,躬身抱拳:“卑职在。”正是郑芝龙,字飞黄,年方十五,却已身材挺拔,目光灵动,顾盼间隐有鹰视之相。他是备边司左参赞郑士表长子,如今被其父派来,名为“护卫”福王,实则有监视兼联络之意。
朱常洵打量着他,忽然问道:“飞黄,孤听闻,你是郑四郎家中长子。不知祖籍何方?”
郑芝龙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恭敬答道:“回殿下,卑职祖籍福建……”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毕竟其父郑士表当年在泉州府任库吏时,那笔糊涂账闹得天下皆知,最后被迫逃亡日本。虽说如今父亲在朝鲜位高权重,但终究是“逃吏”出身,并非光彩之事。他怕言及祖籍,牵连亲戚,更怕引起这位大明亲王不必要的猜忌。
朱常洵却似看穿他的心思,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追忆:“无妨。孤幼在宫中时,便听闻过福建泉州府南安县石井镇,有位郑四郎,有搬山填海之能。坊间传言,他能役使五鬼,夜入府库,取那不义之财,接济乡邻。那时的孤,听闻这等侠义之事,心中好生羡慕。”
郑芝龙闻言,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尴尬又有些自豪的复杂笑容,挠了挠头:“殿下说笑了。家父……家父常说,他哪里是什么侠盗,不过是个……背黑锅的。”
“背黑锅的……”朱常洵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望向汉江上沉沉的雾霭,轻声道:“是啊,背黑锅的。这世上的黑锅,总要有人来背。”
郑芝龙说完才觉失言,眼前这位天潢贵胄,如今深入虎穴,斡旋于狼子野心的“伪王”之间,京师之中兄长沙伺,清流攻讦,辽东战事糜烂,凤阳又出惊天惨案……这般处境,岂不也是一个天大的、随时可能压垮他的“黑锅”?他连忙找补:“殿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况且……况且赖陆公……朱彦璋殿下乃是当世英主,豁达明理,殿下与他开诚布公,必能……”
话说一半,他又卡住了。劝大明亲王去相信、去依靠那个占据朝鲜、自称建文后裔的“倭酋”?这怎么说都不对。
朱常洵却并未在意他的失言,反而顺着他的话,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不错。可惜,孤生在天家,有些事,注定做不得你父郑四郎那般快意。”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郑芝龙:“飞黄,孤有一事,想劳烦你。”
“殿下请吩咐!卑职万死不辞!”郑芝龙挺直腰板。
“不必如此紧张。”朱常洵语气缓和,“孤只是想请你,代为转告令尊郑参赞一句话。”
郑芝龙心中咯噔一下。父亲郑士表是赖陆公最倚重的心腹元老,地位超然。福王殿下不通过正式外交途径,却要自己这个半大孩子带话给父亲,所求之事,定然非同小可。他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朱常洵看出他的为难,温言道:“你不必多想。孤并非要令尊背叛旧主。孤只是想,与孤的那位……族叔,朱彦璋殿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而有些话,或许由令尊这样可信赖的尊长转达,比那些繁文缛节的外交辞令,更为妥当。”
他看着郑芝龙年轻而紧绷的脸,缓缓说道:“你只需将这句话带给令尊——‘凤阳噩耗已至,嫡脉断绝,亲者痛,而仇者或快。然,三亿七千万贯陈年旧账,与辽东百万生灵眼前血火,孰轻孰重?朱彦璋殿下欲承建文皇帝之志,为万民乎,为一姓乎?常洵愿洗耳恭听。’”
郑芝龙虽然年轻,但自幼跟随父亲,耳濡目染,亦是机敏之辈。他仔细记下这番话,尤其是“三亿七千万贯陈年旧账”一句,让他心头剧震。这是父亲酒后偶尔提及、引为平生最大憾事、亦是最深秘密的泉州府库那笔烂账!福王殿下如何得知?又在此刻提起,是何用意?
他不敢深想,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抱拳:“殿下放心,卑职定将此话,一字不差,带到家父面前!”
朱常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再次面向大海。雾霭更浓了,几乎要将整个汉城吞噬。他知道,他抛出的,不仅仅是一句话,更是一个试探,一个砝码,或许也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成与不成,他都只能拜托给那个传说中的“郑四郎”,以及那位心思深似海的“族叔”了。
寒风掠过江面,卷起细碎的冰凌,打在脸上,微微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