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府衙的后堂烛火摇曳,已近子时。
李枝秀搁下笔,将那封写给座师之子、户部左侍郎沈泰鸿的信又读了一遍。信中用词极尽斟酌,只说凤阳有“前朝遗脉涉讼,案情蹊跷”,又提及“柳氏为靖难勋戚之后,势大根深”,最后委婉请求“云将公(沈泰鸿)可否于阁老(方从哲)面前略作转圜,此案或可从缓”。
可写罢封好,他心里那团乱麻却丝毫未解,反而越缠越紧。
这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不合常理。
他起身在堂中踱步,脑中反复推敲。偷牛贼?这世上的偷牛贼分三等——
头一等,是那些逃亡军户组成的悍匪团伙。这些人弓马娴熟,心狠手辣,行事必有周密谋划:三五人结伙,有人望风,有人驱赶,还有人专司“善后”——宰杀、剥皮、分肉、销赃,一条龙做得干净利落。可这等人物,犯得着去招惹柳家?
第二等,是地方上的闲汉泼皮。这些人欺软怕硬,偷鸡摸狗尚可,哪来的胆子去动柳员外这等人物?柳员外虽是庶出,可他背后站着的是安远侯柳家!柳升柳子渐,那是随成祖皇帝靖难起家的勋臣,世代将门。如今的柳家家主柳懋勋袭着爵位,在南京兵部挂着闲职,门生故旧遍布南直隶。柳员外这个庶出叔父,在凤阳守着祖产,那也是跺跺脚临淮县要震三震的人物。泼皮们疯了去偷他家的牛?
第三等,是行走四方的屠户、马戏班子。这些人倒是有手段弄走大牲口,可他们深谙“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若要作案,必先摸清本地情势,往往还要有内应勾连……
李枝秀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鬼使神差地写了个“牛”字。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他又写:健牛当有棚屋遮蔽风雨,何况三头?
柳府是何等门户?高墙深院,夜有更夫,日有仆役。牛棚必是结实,更有专门的牛倌、长工看管。柳家在临淮的别院虽不比南京侯府,却也养着数十号家生子、佃户、门客。三头大活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让家呢?让明德一个穷塾师,家中不过茅屋两三间,他偷了牛往哪里藏?邻人都是瞎子聋子?
李枝秀越想越觉得荒诞。这案子不像偷窃,倒像是……有人硬要把这三头牛塞进让家,再以此为把柄,将让明德一家置于死地。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伸手从案头那摞文书中抽出临淮县报上来的案卷副本。昏黄烛光下,蝇头小楷写着:
“被告让明德,临淮县人,以训蒙为业……”
“以训蒙为业”。李枝秀盯着这五个字,忽然打了个寒噤。
陈泰交。
临淮知县陈泰交,福建莆田人,举人出身。此人李枝秀早有耳闻——万历四十四年出任灵璧知县,在任期间革除包收、简化赋税,政声颇佳,离任时灵璧士民还为他立了“去思碑”。这般人物,会看不出此案蹊跷?
凤阳是什么地方?中都!太祖龙兴之地,成祖“靖难”后更是将建庶人一脉圈禁于此。任何一个来凤阳为官的,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熟读《凤阳府志》,摸清地方上那些不能碰的禁忌。
“建庶人朱文圭,安置凤阳,婚娶出入使自便。其后人赐姓‘让’。”
这寥寥数语,载在《英宗实录》里。陈泰交在凤阳为官三年,会不知道“让”姓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所以他才把这烫手山芋,原封不动地推到了府衙。
李枝秀苦笑着将案卷丢回桌上。大明律例森严:知县仅可决笞、杖二刑,徒刑以上就必须报府、报省复核。流刑要报刑部、都察院,死刑更要三法司会审、皇帝勾决。
陈泰交这是把难题,堂堂正正地摆在了他李枝秀面前。
更深处的心思呢?李枝秀指尖发冷。陈泰交不提“建庶人后裔”,只写“以训蒙为业”,这是怕。怕什么?怕这案子一旦沾上“前朝余脉”四字,就再也不是简单的刑名官司。
柳家是靖难功臣之后,让家是建庶人血脉。这两家若是寻常争执也就罢了,可偏偏牵扯进那个远在朝鲜、却将手伸到大明腹心的倭酋羽柴赖陆——不,他自称朱彦璋,建文皇帝后人。
若让明德真是他羽柴赖陆的“亲族”……
李枝秀不敢想下去。倭酋麾下数万虎狼之师,战舰横行海上。万一他以此为由,悍然发兵进犯中都凤阳,这“惊扰陵寝、震动宗庙”的罪过,他李枝秀十个脑袋也担不起。
可另一边呢?凤阳巡抚陈所学,那可是万历十一年的老进士,清流中的清流,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此案若是处置不公,被他参上一本“阿附权贵、枉法纵凶”,自己这顶乌纱帽同样保不住。
“进退维谷……”李枝秀长叹一声,吹熄了烛火。
黑暗吞没了书房。只有窗外一弯残月,冷冷照着院中积雪。
同一轮残月,也照着数千里外汉城景福宫的琉璃瓦。
仁庆宫的暖阁里,地火龙烧得正旺,熏得满室暖香袭人。仁穆大妃金氏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绣金牡丹的寝衣,云鬓松挽,斜倚在羽柴赖陆怀中。她已三十有余,可肌肤依旧细腻如脂,眉眼间的风韵在烛光下更添了几分慵懒媚态。
“今日温嫔来请安,”金氏指尖在赖陆胸口若有若无地画着圈,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说起?儿去备边司观政的事,将那‘王命’背得一字不差,倒像是她亲自拟的旨似的。”
赖陆闭着眼,一手揽着她纤腰,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金氏抬起眼,细细打量他神色,又道:“?儿才十三岁,就能参闻军国机务,王上当真是看重他。只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幽怨,“?儿也是十三岁,日日只在宫中读书习武,虽说沉稳是好事,可终究少了些历练。妾身想着,若是?儿也能像?儿那般,时常跟在父亲身边学些实务,将来……也能为父亲分忧不是?”
这话说得婉转,可赖陆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他睁开眼,烛光在眸中跳跃。今日韩氏那番“背诏书”,表面恭顺,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炫耀——炫耀她儿子得了恩宠,炫耀那道“王命”背后是谁的意志。如今金氏这番抱怨,与其说是为永昌大君李?求前程,不如说是不满韩氏那点小心思,更不满赖陆对宁城君李?的格外关照。
后宫的女人,争的不就是这份宠爱、这份看重么?尤其是她们的儿子,身上都流着他的血。
赖陆忽然低笑一声,伸手捏住金氏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烛光在她眼中映出盈盈水色,倒真有几分委屈。
“怎么,”他嗓音低沉,带着戏谑,“仁穆大妃这是怪本王偏心?”
金氏被他看得心慌,垂下眼帘:“妾身不敢……”
“不敢?”赖陆拇指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语气玩味,“那韩氏背‘王命’,你便也想要一道‘王命’?好,本王明日就让光海君下旨——”
他凑近她耳边,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说出的话却让金氏浑身一颤:
“就说,先王仁穆大妃金氏,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女子表率。今特赐婚于备边司都提调、大明建文皇帝苗裔朱彦璋,以全佳偶,以固邦谊。如何?”
金氏先是怔住,随即脸颊飞红,又羞又恼地捶他:“你、你胡说什么!这等玩笑也开得?妾身……妾身是先王继妃,如今是仁穆大妃,你、你岂能……”
“本王岂能什么?”赖陆笑着握住她手腕,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这朝鲜上下,谁不知道你是本王的人?光海君那王位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一道旨意罢了,他敢不写?”
金氏被他搂得喘不过气,那股幽怨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耻与隐秘欢愉的颤栗。赖陆这话说得放肆,可字字句句都是实话。在这景福宫,在这朝鲜,真正的“王命”从来不是李晖说了算。
是眼前这个男人。
“可是……”她伏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韩氏今日那般作态,分明是仗着?儿得了父亲青眼,在妾身面前炫耀。妾身只是……只是不愿?儿被比下去。”
“?儿是本王骨血,怎么会被人比下去?”赖陆抚着她长发,语气缓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备边司算什么??儿去,是让他听听、看看,晓得天高地厚。?儿将来要担的担子,可比这重得多。”
金氏心头一跳,抬起眼:“父亲的意思是……”
赖陆却不答,只将她按倒在锦褥间,低头吻了吻她眉心:“好了,这些事不必你操心。韩氏那点心思,本王清楚。你只管做好你的仁穆大妃,?儿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金氏还欲再问,赖陆已伸手拂落床帐。锦帐垂下,隔出一方昏暖私密的世界。外头月色清寒,里头却只剩衣料摩挲的窸窣与渐重的呼吸。
“父亲……”金氏在间隙中喘息着唤。
“嗯?怎么对我叫爸爸了?”
“?儿他……会比?儿强的。”
黑暗中,赖陆低笑一声,吻住她未尽的话语。
“孤的儿子,自然个个都要强。”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暖阁弥漫的香气里。烛火不知何时已被掌风扑灭,只剩地火龙在砖下静静燃烧,烘得一室如春。
而千里之外的凤阳,李枝秀在冰冷的榻上翻了个身,梦中仍是那三头不知所踪的牛,和案卷上“以训蒙为业”五个刺眼的小字。
月照两地,各怀鬼胎。
螳螂已振翅,黄雀静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