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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6章 建庶人的冬天
    一、神社晨雾

    

    晨光透过纸窗的缝隙,在大明兴宗康皇帝神社的后殿寝室内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微尘,檀香的余韵与炭火的热气交织,营造出一种暖昧的静谧。

    

    羽柴赖陆睁开眼,身侧是完子均匀的呼吸声。她侧躺着,黑发如瀑散在锦枕上,晨光在她白皙的肩颈处勾勒出温柔的曲线。赖陆静静躺了片刻,才轻轻掀开被褥起身。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完子。她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妩媚、七分聪慧的眸子先是朦胧,随即清醒。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身,用胳膊支起上半身,薄衾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她看着赖陆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慵懒的笑意。

    

    “松涛局也来了。”她忽然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赖陆正拿起中衣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她还好吗?”

    

    “还没见到呢,”完子轻轻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起来,薄衾从身上滑落,她也不去拉,只是伸手去拿枕边的寝衣,动作间风情不经意地流露,“这不是该由您这位——”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掰着手指,用一本正经的腔调数道:“源氏长者、関白、征夷大将军、朝鲜国备边司都提调、兵曹判书、训练大将、弘文馆大提学、内禁卫大将、内医院提调、承政院都承旨……亲自过问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赖陆的表情,眼中狡黠的笑意越来越浓。这是在拿他昨夜那句“这许多名头,压得人脖子都要断了”的抱怨打趣。

    

    赖陆看着眼前人儿促狭的模样,无奈地摇头失笑,走过去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打断了她那串长得令人头疼的头衔罗列:“停。阿福既然来了,我自会问她,你就别在这儿给我念经了。”

    

    完子被捏了脸,也不恼,反而就势用脸颊蹭了蹭他带着薄茧的掌心,才慢条斯理地披上寝衣,系好衣带,漫不经心似的补了一句:“忠长好像也随我母亲来了。”

    

    赖陆系衣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知道了。一会儿我就让松平大纳言带着他儿子来一下,顺便你也能见见你母亲。”

    

    “让我母亲留宿本丸吗?”完子抬眼看他,眼波流转,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单纯的好奇。

    

    “不可胡闹。”赖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他伸手,用指尖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她如今是德川御台所,带着忠长来已是逾矩。若留宿本丸,江户那边不知又要编排多少闲话。”

    

    完子垂下眼帘,轻轻“哦”了一声,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悄然隐去,又变回了那个通透而识大体的侧室夫人。她知道赖陆说的是实话。她的母亲阿江,按照柳生那个狂人的说法是德川二代将军秀忠的正室。而现在母亲,还是松平秀忠的正室,可变成了赖陆的姘头,还给赖陆生了忠长。她们母女相见已是特殊,若让母亲留宿本丸,那便是将德川家与主君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放在火上烤了。

    

    赖陆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更衣吧,我们尽早回本丸。今日事多。”

    

    完子应了一声,也开始在侍女的服侍下更衣。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殿,穿过神社幽深的长廊。晨雾尚未散尽,远处传来僧人早课的诵经声,木鱼敲击的节奏单调而悠远。

    

    刚出后殿的铃门,便看见柳生新左卫门已候在门外。他穿着深蓝色直垂,外罩墨色羽织,腰间佩着长短二刀,站在一辆泰西款式的四轮马车旁。那马车是去年从长崎的荷兰商馆购得的,车身宽大,四轮包着厚厚的皮革,在朝鲜冬季泥泞的道路上行驶远比日本传统的牛车平稳。

    

    见赖陆出来,柳生躬身行礼。赖陆点了点头,率先登上马车,完子则由侍女引着走向另一辆更小些的朱轮车。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的黄铜暖炉炭火正红。赖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柳生随后上车,坐在他对面。车门关上,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沿着神社前的石板路向汉城城内的景福宫驶去。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咔哒”声。赖陆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片刻,才开口:“柳生,明廷那边的消息,你看了多少?”

    

    柳生新左卫门坐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昨日从釜山快船送来的,刚到。主公要听哪一方面的?”

    

    “朝局。”赖陆睁开眼,目光清明,“叶向高入阁了,可方从哲还在首辅的位置上坐着。你怎么看?”

    

    柳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今年已过四十,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只是此刻锐利中掺杂着明显的困惑:“主公,说实话,我看不懂。”

    

    “嗯?”

    

    “变量太多了。”柳生从文书中抽出一张,却没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纸面,“就说这萨尔浒之战——明廷叫‘征辽之役’——原本该是五天就打完的事,硬生生拖到了年底。刘綎、李如柏、杜松、杨镐、贺世贤,该死的基本都死了,可赫图阿拉被焚,阿巴亥殉节,建州老巢被端,努尔哈赤的春耕也耽误了。两边都伤筋动骨,可谁也没彻底倒下。”

    

    他顿了顿,看向赖陆:“这都是因为您。您把粮食、军械、情报,掐着时机一点一点地漏给两边,让他们打,又让他们打不死。建州本该在四五月就撑不住,是您让他们续命到了现在。明廷本该一败涂地、朝野震动,可‘征辽券’让朝廷募到了天量银子,虽然仗打得烂,但至少没崩盘。现在努尔哈赤在辽阳城下啃硬骨头,熊廷弼在城里死守,朝中‘征辽券’的盘子还没崩,方从哲的首辅位置就还能坐得稳。”

    

    柳生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所以叶向高入阁是入阁了,可只是次辅。高攀龙那帮清流天天在朝堂上攻讦方从哲误国,可方从哲背后站着晋商八大家,站着江南那帮买了‘征辽券’的士绅,更站着万历皇帝——皇上现在最怕的就是‘征辽券’崩盘,那才是真的要天下大乱。所以方从哲倒不了,至少眼下倒不了。”

    

    马车转过一个弯,汉城的街市渐渐出现在窗外。虽是冬日,街上仍有不少行人,见到这辆气派的泰西马车和前后护卫的武士,纷纷避让。

    

    赖陆静静听着,等柳生说完,才问:“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我看不懂。”柳生苦笑道,“主公,我从前世带来的那点历史知识,在您面前就是个笑话。关原合战没了,大阪冬之阵、夏之阵也没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据点被您拔了一大半,莫里斯亲王的人头1617年就被哈布斯堡家夺剁下示众了。郑芝龙现在在您手下当船主,李旦、颜思齐那帮人也都归顺了。我说联系荷兰吗?荷兰都让您的西班牙盟友灭了。您问我明廷朝局?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说你想说的。”赖陆的声音很平静,“一人智短。你尽管说,说错了不怪你。”

    

    柳生盯着赖陆看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了车壁上。

    

    “好吧,那我说说我的……胡思乱想。”他闭上眼,像是在整理思绪,“抛开历史不说,单看眼下。建州被拖到四月底五月初就该败了,是您让他们续命。明廷本该在萨尔浒惨败后陷入财政危机,可‘征辽券’让朝廷募到了天量银子,虽然仗打得烂,但至少没崩盘。现在的情况是,您助金,金就能赢;您助明,明就能赢。所以您在待价而沽,等两边开出更好的价码。”

    

    “太被动了。”赖陆淡淡道。

    

    柳生睁开眼,表情有些无奈:“陆公子……陆沉公子,别闹了好吗?我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我前世就是个拍短视频的,脑洞再大,那也是对着历史书胡诌。现在历史书都被您撕了,我拿什么诌?”

    

    赖陆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柳生后背一阵发凉。

    

    “你有。”赖陆说,“前世我看你那些短视频,脑洞不是挺大的吗?关于建文帝,关于靖难,关于那些被诛十族、被寸磔、被灭门的忠臣孝子……你讲过很多。”

    

    柳生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赖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马车里一时间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和暖炉中炭火的噼啪轻响。

    

    良久,柳生才涩声开口:“主公,您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说说,如果现在要彻底搅乱大明朝局,让方从哲倒台,让叶向高上台,让清流和浙党斗得更凶,让万历皇帝焦头烂额,让福王朱常洵在北京寸步难行……”赖陆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你会怎么做?”

    

    柳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窗外汉城的街市渐渐远去,马车已驶上通往景福宫的御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

    

    “我……”柳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先说好,我只负责胡说八道的脑洞,对不对的,您自己判断。”

    

    赖陆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柳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极快地说道:“找到建庶人朱文圭的后人——如果真有后人的话——然后全部杀死。要杀得惨烈,灭门,最好放把火,烧得面目全非,但得留下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然后,把这件事闹大,闹到两京一十三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说完,马车里一片死寂。

    

    柳生说完就后悔了,下意识地想找补:“当然这只是胡说,后世史学界也吃不准朱文圭到底有没有后人,而且这里头矛盾很多……”

    

    “朱文圭有后人。”

    

    赖陆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纸卷,递到柳生面前。

    

    柳生接过,展开。纸卷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是汉文,字迹工整清晰。他快速浏览,瞳孔渐渐收缩。

    

    上面详细记录着一个家族的谱系:从朱文圭被释放、安置凤阳开始,到他娶妻生子,到他的子孙如何隐姓埋名、改姓“让”,如何在凤阳一带繁衍,如何小心翼翼地在官府眼皮底下生存了一百多年。纸卷最后,是一个名字和地址:让明德,凤阳府临淮县西乡柳家集,以私塾教书为生,家中有妻一人,子二人,女一人。

    

    让明德……柳生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翻腾起来。建庶人朱文圭,靖难之役后被囚禁五十余年,明英宗天顺年间释放,安置凤阳,听其婚娶,其子孙后代被赐姓“让”——这姓源自其祖父朱标那“让皇帝”的尊号,既是承认其血脉,更是将他们永远隔绝在“朱”姓皇室之外的政治标记。明惠帝?不,那是南明的事。此刻,是万历四十七年,那个被他的四叔赶下皇位、下落成谜的年轻人,在官方口中是禁忌,是“建庶人”,是“建文君”,唯独不是“帝”。可他的后人,却顶着这个充满妥协与悲剧色彩的“让”姓,在凤阳的某个角落,默默地生,默默地活,教书,纳粮,娶妻,生子,仿佛两百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腥风血雨与他们毫无关系。可悲,又可笑。赖陆连这个都查到了,查得如此清楚……柳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柳生抬起头,看向赖陆,眼中满是震惊。

    

    “主公,这……这是……”

    

    “我找了十年。”赖陆淡淡说道,“从万历三十年开始找,直到三年前才最终确认。朱文圭确实有后,而且这一支在凤阳活得好好的,官府不知道,朝廷不知道,连他们自己……可能都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

    

    柳生拿着纸卷的手微微颤抖。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又看向赖陆:“主公,您刚才让我说的……”

    

    “让我猜猜。”赖陆接过话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宫墙上,“你的计划是,找到建庶人的后人,全部杀死,制造一起震惊两京一十三省的灭门惨案。而叶向高虽然现在是次辅,但他和高攀龙那帮清流,无时无刻不想把方从哲从首辅的位置上拉下来。他们需要机会,需要借口,需要能一棒子打死方从哲的由头。”

    

    “如果这时候,凤阳突然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案,死的是一家教书先生,看似平平无奇,可现场却留下了能证明他们是‘建庶人’后代的证据——比如家谱,比如祖传的印信,比如一些不该出现在普通百姓家里的东西。然后,再有人‘无意中’发现,这家人死前,曾有人看见过形迹可疑的官差出入,而那些官差的口音,是浙江口音。”

    

    柳生的呼吸急促起来。

    

    赖陆继续道:“清流知道了,会怎么做?他们会如获至宝。他们会立刻上疏,说方从哲为首的浙党,为了掩盖当年成祖皇帝迫害建文一系的罪行,为了阻止朝廷为建文忠臣平反,不惜派人暗杀建庶人的后人,杀人灭口,罔顾人伦,丧尽天良。他们会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会要求彻查,会要求严惩凶手,会要求罢免方从哲。”

    

    “而方从哲呢?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会拼命辩解,会说这是诬陷,会说清流为了党争不择手段。可证据呢?现场留下的那些线索,会一点点指向浙党,指向他方从哲。万历皇帝会怎么想?他会怀疑,会猜忌,会觉得方从哲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最重要的是……”

    

    赖陆转过头,看向柳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最重要的是,一旦‘建庶人后人被灭门’这件事传开,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起,哦,原来建文皇帝还有后人活着,原来成祖皇帝一脉对建文一脉的迫害,到现在还没完。他们会想起那些被诛十族的忠臣,想起那些被寸磔的义士。他们会问,为什么建庶人的后人都隐姓埋名一百多年了,还要被杀?是不是朝廷里有人心虚?是不是有人怕建文皇帝的旧事被翻出来?”

    

    柳生呆呆地看着赖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刚才那番“胡说八道”,此刻在赖陆口中,变成了一个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毒计。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那个名叫“让明德”的私塾先生,和他那无辜的妻子、儿女。

    

    “到那时候,”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叶向高会不会当上首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建文皇帝、靖难之役、那些被刻意遗忘、被刻意抹杀的人和事,会重新被提起,会被摆到阳光下,会被天下人议论、争辩、传颂。而福王朱常洵在北京推动的‘平反’,也会从一个可做可不做的政治交易,变成一股谁也挡不住的洪流。”

    

    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侍从的声音:“主公,景福宫到了。”

    

    赖陆没有动。他看着柳生,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忽然笑了笑:“柳生,你的主意很好。只是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柳生喉咙发干:“什、什么?”

    

    “不是‘如果真有后人’,”赖陆伸手,从柳生颤抖的手中拿回那卷纸,轻轻展开,又轻轻合上,“而是必须有后人,而且必须死,必须死得惨,必须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他推开车门,冬日的冷风灌入,吹散了车内暖炉的热气。

    

    “因为历史,”赖陆踏出马车,声音随风飘来,落在柳生耳中,冰冷刺骨,“从来不只是过去的事。它是刀,是火,是人心最深处那点不甘和怨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点燃它。”

    

    车门关上。柳生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看着那卷被赖陆遗落在座位上的纸卷,半晌没有动。

    

    纸卷静静地躺在锦垫上,上面“让明德”三个字,在从车窗透入的晨光中,清晰得刺眼。

    

    二、紫禁城,文华殿

    

    腊月的北京,寒风如刀。

    

    文华殿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可殿中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首辅方从哲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可若有人细看,便能看见他捧着茶盏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次辅叶向高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的茶叶,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高攀龙没有坐。他站在殿中,一身绯红官袍在炭火映照下像团燃烧的火,可那张脸却冷得像冰。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从福王朱常洵的密信送到内阁开始,他就站在这里,声音从一开始的激昂,到后来的嘶哑,再到现在的——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平静。

    

    “下官再问最后一次,”高攀龙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阁老,叶阁老,福王殿下这份丧权辱国、动摇国本的条款,内阁,到底,票拟不票拟?”

    

    他死死盯着叶向高,看都没看方从哲一眼。因为他知道,方从哲是首辅,是浙党的头子,是“奸佞”,是“误国”的罪魁祸首。这种人,不配他高攀龙正眼去看。

    

    叶向高拨茶叶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淡淡道:“高大人,你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不是户部尚书,也不是兵部尚书。辽东的仗怎么打,朝廷的银子怎么花,内阁自有计较。你……”

    

    “自有计较?”高攀龙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得刺耳,“叶阁老!您也来说这种话?辽东的仗打成什么样子了?辽阳还能守几天?熊廷弼的求援奏疏一天三封,您没看见?户部说‘征辽券’卖不动了,太仓银库能跑老鼠了,您不知道?内阁自有计较?计较什么?计较怎么给那些逆臣贼子翻案,怎么在太祖太宗脸上抹黑吗?!”

    

    “高大人!”叶向高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电,“注意你的身份!福王殿下是奉旨出使,所议条款,皆为国事!什么叫逆臣贼子翻案?皇上万历三年就下诏在南京建表忠祠,祭祀的难道不是那些人?皇上当年能做,如今就不能提了?”

    

    “那不一样!”高攀龙向前一步,绯红的官袍在炭火映照下真的像要烧起来,“当年是建祠,是施恩!如今呢?如今是追谥!是平反!是要在《实录》里把那些人的罪名抹掉,是要天下人都知道,成祖皇帝杀错了人!叶阁老,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这是刨我大明的根!这是要天下大乱!”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叶向高脸上:“下官更想问一句,福王殿下到底想干什么?他一个亲王,不在藩地好好待着,跑去朝鲜和那羽柴赖陆勾勾搭搭,开这种条件回来。他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法度?还有没有皇上!”

    

    叶向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方从哲一眼。

    

    方从哲终于抬起了眼皮。他那双老眼浑浊,看人时像是隔着一层雾,可此刻那雾里却透出一丝精光,直直刺向高攀龙。

    

    “高大人,”方从哲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慢吞吞的,可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高攀龙那激昂的调门上,“你是太子的老师,是讲官,是清流领袖。老夫问你,辽东若是崩了,建奴破了山海关,兵临北京城下,到时候,是你口中的‘祖宗法度’能退敌,还是你那‘君子怀德小人怀土’的圣贤书能退敌?”

    

    高攀龙一滞。

    

    方从哲继续慢慢道:“福王殿下是奉旨出使。旨意是皇上下的,不是你高攀龙下的。殿下在汉城,与那羽柴赖陆周旋,为的是朝廷,为的是辽东百万生灵。他开回来的条件,内阁要议,皇上要批。批不批,是皇上的事。可你这般在文华殿里咆哮,指摘亲王,非议君父,高大人,你是觉得太子殿下的老师,就可以不遵臣子本分了吗?”

    

    这话很重。重得高攀龙脸色一白,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向高适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可话里的意思却半点不软:“高大人,你的忠心,朝廷知道。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最急的是什么?是辽东!是熊廷弼还能守几天!是户部还有没有银子发饷!羽柴赖陆手里有水师,有兵,有粮。他肯出兵截建奴粮道,辽阳就能多守一个月。多守一个月,朝廷就能多调一支兵,多筹一批饷。这是救命的事!你不让他救命,反倒在这儿扯什么‘国本’、‘法度’。高大人,老夫问你,若是辽东丢了,北京震动,天下大乱,到那时候,还有‘国本’让你守吗?还有‘法度’让你讲吗?”

    

    高攀龙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死死盯着叶向高,又转头死死盯着方从哲,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

    

    他知道叶向高说得对。他知道辽东危在旦夕。他知道朝廷需要羽柴赖陆的兵,需要羽柴赖陆的粮。

    

    可他不能认。

    

    因为一旦认了,就是认了福王有功。福王有功,皇上就会更看重福王。皇上更看重福王,太子的位置怎么办?他高攀龙是太子的老师,太子若是倒了,他这“帝师”还做什么?清流这些年,不就是打着“立长”的旗号,才聚拢了这么多人,才敢和浙党打擂台吗?若是福王得势,若是皇上动了易储的心思……

    

    不,绝不可以!

    

    “辽东是危急!”高攀龙几乎是吼出来的,“可再危急,也不能拿祖宗法度来做交易!叶阁老,您说羽柴赖陆能救命。可他是什么人?是倭寇!是狼子野心之辈!他现在能拿‘平反’要挟朝廷,明日就能拿别的东西要挟!此例一开,国将不国!朝廷尊严何在?皇上威严何在?!”

    

    “那你说怎么办?”方从哲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依旧慢吞吞的,可话里的讽刺却像针,扎得高攀龙浑身难受,“高大人熟读圣贤书,必有退敌良策。是你能去辽东带兵,还是你能去户部变出银子?”

    

    高攀龙一噎。

    

    叶向高叹了口气,摆摆手,像是疲惫至极:“高大人,你我在此争这些,无用。内阁今日议的,不是该不该答应,而是怎么答应,答应多少。福王殿下的密信里,那羽柴赖陆提了三个人:方孝孺,铁铉,景清。这三个人,是能随便动的吗?方孝孺被诛了十族,铁铉被寸磔,景清被剥皮实草。这些人,是成祖皇帝钦定的‘逆党’。动他们,就是动成祖皇帝,就是动我大明法统的根。”

    

    他顿了顿,看着高攀龙,缓缓道:“可若是……不动这三个人呢?”

    

    高攀龙一愣。

    

    “不动他们,动别人。”叶向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诱导,“比如周是修,比如王叔英,比如陈迪、王艮这些人。他们也是殉国的忠臣,可他们没有当面顶撞成祖,没有被诛十族,没有被剥皮实草。为他们优恤,为他们追封,为他们建祠立碑,彰显朝廷不忘忠烈,抚恤遗孤。高大人,你觉得……这样如何?”

    

    高攀龙呆呆地看着叶向高,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不动方孝孺,动周是修?

    

    这……这算什么?

    

    “叶阁老的意思是……”高攀龙的声音有些干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顾全大局,是两全其美。”叶向高纠正道,“既给了羽柴赖陆交代,让他有理由出兵,又不触及根本。至于方孝孺那些人……将来,将来再说。”

    

    高攀龙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叶向高的意思。叶向高是清流的领袖,可更是次辅。他不能像自己一样,只管骂,不管做。他要平衡,要妥协,要在这烂摊子里找一条能走的路。用周是修这些人当挡箭牌,糊弄过去,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高攀龙心里一阵翻腾。他该答应吗?答应了,就是变相承认了“平反”这件事,就是开了口子。可不答应呢?辽东真要是崩了,责任谁来负?皇上会怪谁?天下人会骂谁?

    

    他正犹豫着,方从哲又开口了,这次话却是对叶向高说的:“叶阁老此议,倒是老成谋国。不过……那羽柴赖陆在密信里,还提了一句。”

    

    叶向高看向他:“方阁老请讲。”

    

    “他问,”方从哲慢吞吞地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建庶人朱文圭,可还有后人在世。朝廷,是否知道下落。”

    

    殿中霎时一静。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格外刺耳。

    

    高攀龙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方从哲。叶向高拨茶叶的手也停了,杯盖悬在半空。

    

    建庶人……朱文圭。

    

    那个被囚禁了五十多年,放出时连牛马都不识的废人。那个早已被遗忘在凤阳高墙里的幽灵。

    

    羽柴赖陆……问他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高攀龙的声音尖厉起来,“他问建庶人做什么?难道他还想……”

    

    他没说下去,可殿中三人都明白他没说完的话。

    

    难道羽柴赖陆还想找建庶人的后人,拥立他,来跟朝廷谈条件?

    

    “高大人稍安勿躁。”叶向高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可眼神却锐利起来,“建庶人一系,自天顺年间释放,安置凤阳,早已是庶人。就算真有后人,也是庶民,与皇室无关。羽柴赖陆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

    

    “可他是嫡出!”高攀龙几乎是吼出来的,脸色涨得通红,“朱文圭是建文皇帝的嫡子!他的生母是孝愍让皇后!就算那羽柴赖陆真的是建文皇帝流落海外的血脉,那也是庶出!是野种!他凭什么供奉?他有什么资格拿这个来要挟朝廷?!”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朝廷若是去找建庶人的后人,那就是承认他这一支还有人在!那就是告诉天下人,建文皇帝还有嫡脉存世!那羽柴赖陆算什么?他拿什么来跟朝廷谈条件?他……”

    

    “高大人!”叶向高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慎言!”

    

    高攀龙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叶向高,又猛地转向方从哲。

    

    方从哲依旧耷拉着眼皮,像是没听见他刚才那番话,只是慢悠悠地道:“叶阁老说得是。建庶人一系,早已是庶人。有没有后人,都不打紧。就算有,那也是庶民,是朝廷的子民。朝廷该管的,是辽东,是‘征辽券’,是羽柴赖陆开出的条件。至于建庶人……无关紧要。”

    

    他说“无关紧要”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攀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无关紧要。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流淌着皇室血脉的人,在方从哲嘴里,是“无关紧要”。

    

    那他高攀龙呢?他在这里吵,在这里闹,在这里为了“国本”,为了“法度”,为了太子的地位,在这里和叶向高争,和方从哲辩。可到头来,在这些人眼里,他是不是也“无关紧要”?

    

    辽东危不危急?危急。

    

    “征辽券”会不会崩?会崩。

    

    羽柴赖陆会不会趁火打劫?会。

    

    可这些,都比不上他们心里的算盘。方从哲要保他的首辅位置,要保浙党的利益。叶向高要平衡,要妥协,要在清流和现实之间走钢丝。而他高攀龙,要保太子,要保“国本”,要保他那一套圣贤道理。

    

    至于建庶人朱文圭的后人是死是活,至于辽东的将士百姓是死是活,至于大明的江山会不会完……

    

    那都是“无关紧要”。

    

    “下官……明白了。”高攀龙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整了整绯红的官袍,对着叶向高和方从哲,一揖到地。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背挺得笔直,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和荒诞。

    

    殿门打开,冬日的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到门外,抬头看天。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要下雪了。

    

    殿内,叶向高看着高攀龙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许久,才叹了口气。

    

    “方阁老,”他转过头,看向方从哲,“建庶人那边……”

    

    “凤阳府,派人去查一查。”方从哲依旧耷拉着眼皮,声音平淡无波,“看看还有没有后人在。若有,妥善安置,莫要生出事端。若无……也就算了。”

    

    他说“妥善安置,莫要生出事端”时,语气和说“无关紧要”时一模一样。

    

    叶向高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苦得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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