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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8章 算盘与木棒(中)
    晨光从街道尽头斜斜照过来,把秀忠的影子拉得老长。

    武藏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两根木棒。他刚才被秀忠那句“走一段”弄得懵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人已经跟着动了。现在走在街上,他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手里还拿着柴火。

    前面秀忠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武藏落后七八步远,夹在护卫们后面,想扔又不敢扔,怕动静太大惹人注意。他就这么攥着两根木棒,跟着跑了几步,木棒在手里晃来晃去,怎么看怎么别扭。

    三好新佑卫门走在秀忠侧后方,习惯性地回头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

    武藏手里的木棒,像两根烧火棍,在他手里晃悠着,随着跑动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摆动。

    三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侧头看了远山新佑卫门一眼,远山也看见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这什么东西?拿着柴火跟大人走路?

    大道寺直次走在最外侧,也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武藏被这三道目光一扫,浑身一激灵。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木棒,终于反应过来——这玩意儿不该拿着。

    他赶紧把木棒往腋窝里一夹,夹得紧紧的,想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但夹在腋窝里也不对。武士跟贵人走路,腋下夹着两根柴火,像什么样子?

    武藏又看看前面,秀忠没回头。他又看看三好,三好已经转过头去了,但背影明显还在留意这边。

    他一咬牙,把木棒往路边一扔。

    “啪嗒”两声,木棒落在路边的沟里,溅起几点泥水。

    三好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扔了?扔了就扔了,但扔得这么随便,也不看看扔哪儿了?

    武藏顾不上那么多了,空着手,小跑着跟上去。

    ---

    秀忠走在前面,没回头,但余光里什么都看见了。

    那两根木棒,那个夹也不是扔也不是的窘态,还有三好和远山交换的眼神。他心里有点想笑,但脸上什么也没露。

    他放慢了一点脚步,等武藏跟上来些,然后开口:

    “新免。”

    “在!”武藏赶紧应声,脚下快了两步,又想起不能离太近,在五歩外站住。

    “阿椿的店,开了几年了?”

    武藏一愣。他没想到秀忠问的是这个。

    “这个……小人不知。小人刚从朝鲜回来没几天,之前一直在那边。”

    “刚回来?”秀忠的步子没停,“打完了?”

    “没打完。小人受了点伤,被换下来休整。”

    “哪儿伤的?”

    “全罗道,南原城那边。”

    秀忠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几乎察觉不到。

    南原城。

    他昨晚上刚算完南原城的账。

    “南原城啊……”秀忠的语气像在闲聊,“那边打得凶?”

    “凶。”武藏答得干脆,“城破了之后,巷子里砍了三天。”

    “城破了还有巷战?”

    “有。两班带着家奴躲在地窖里,夜里摸出来砍人。白天不敢出来,夜里就出来了。”

    秀忠点点头,没继续问。走了几步,他又开口:

    “阿椿的店,生意如何?”

    武藏又被问住了。他挠挠头:“这个……小人也不太清楚。回来这几天,就帮着送送饭团。”

    “送饭团?”秀忠的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今天早上那盒?”

    “是。”

    “阿椿让你送的?”

    “是。她说有位常客,今早没来吃早饭,让送过去。”

    秀忠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位“常客”,就是他。

    他想起今早阿椿端上来的乌鱼子,想起那个食盒盖上画着的狸猫,想起这个女人从不多问一句话的本分。

    走了几步,秀忠忽然说:

    “名护屋这边,做买卖的人多。阿椿那个店,位置不错。”

    武藏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嗯”了一声。

    秀忠继续说,语气还是闲聊的样子:

    “做买卖的人,手里都有些‘引’。米引、盐引、木材引。涨了跌了,都看命。”

    武藏听着,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

    秀忠顿了顿,忽然侧过头,看了武藏一眼。那一眼很短,又转回去了。

    “阿椿手里,大概也有些。”

    武藏愣了一下。阿椿手里有引?他不知道。

    秀忠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阵子大盘不稳。全罗道那边,有些账对不上。逃人太多,估值往下掉。米引还好,盐引跌得厉害。”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阿椿要是有盐引,得亏。”

    武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不知道阿椿有没有引,但秀忠既然这么说,大概是真的有。他想起阿椿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备料,想起她深夜还在擦灶台,想起她额角永远擦不干净的汗珠。

    那些都是辛苦钱。

    要是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秀忠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

    又走了一段,秀忠忽然又开口:

    “新免,你在南原城那边,待了多久?”

    “半年多。”武藏答。

    “那边的村子,还有人吗?”

    武藏想了想:“有。但不多。”

    “人都去哪儿了?”

    “跑了。有的跑山里,有的跑两班那边。”

    秀忠的步子慢了一点。

    “跑两班那边?”

    “是。两班那边交的租少,也不打仗。能跑的,都跑了。”

    秀忠点点头,没继续问。走了几步,他又问:

    “你们可儿大人,抓过逃人吗?”

    武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些都直接。

    他想了想,答:“抓过。但不多。”

    “为什么不多?”

    “逃人跑得快。等咱们去了,村子都空了。”

    秀忠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问:

    “你们抓逃人的时候,碰见过郭再佑的人吗?”

    武藏这回真的愣住了。

    郭再佑?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儿大人带他们出去的时候,确实碰见过一些人。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拿着竹枪,看见他们就跑。可儿大人说那是贼寇,让他们追。追上了,砍几个,剩下的跑了。后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们追出去很远,追到一个山谷里。山谷里有个村子,那些人跑进村子就不见了。他们追进去,村子里都是老人孩子,没有青壮年。可儿大人让人搜了一遍,没搜到,就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可儿大人脸色不太好,什么也没说。

    现在秀忠问起郭再佑,武藏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那天那些人,真的是郭再佑吗?

    他想了想,答:“碰见过几次。但都是远远看见,没交过手。”

    秀忠“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那些人,什么样?”

    “穿的破,拿着竹枪,跑得快。”武藏答,“有时候点火,有时候抢东西。等咱们去了,人都跑了。”

    秀忠点点头,没再问。

    武藏跟在后面,心里却翻腾起来。

    秀忠问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刚才秀忠说大盘不稳,说阿椿要是有盐引得亏。又想起秀忠问逃人,问郭再佑。这些东西,有什么联系吗?

    他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秀忠问的,都不是随便问问。

    ---

    又走了一段,秀忠忽然放慢脚步。

    “新免。”

    “在。”

    “你在南原城那边,见过朝鲜两班的人吗?”

    “见过。有时候他们来营地,跟可儿大人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小人离得远,听不见。”

    秀忠点点头。走了几步,又问:

    “可儿大人跟他们,熟吗?”

    武藏想了想:“好像……挺熟的。他们来过好几次。”

    秀忠没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

    可儿才藏,福岛正则的旗本头子,在南原城驻防。他跟当地两班来往密切,好几次。那些两班,手里有逃人,有地,有粮食。可儿才藏跟他们来往,做什么?

    交易人口?

    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想起账面上那些数字。南原城战前八千户,现在三千多。那四千多户,都去哪儿了?跑山里的有多少?跑两班那边的有多少?被可儿才藏他们“收留”的有多少?

    还有郭再佑。

    那些“碰见过几次”的、远远看见就跑了的人,真的是郭再佑的义兵吗?

    还是……

    他没继续想下去。前面二之丸的门口已经到了。

    ---

    秀忠脚步不停,径直往门里走。

    武藏在后面跟着,下意识地也往门里走。

    三好新佑卫门猛地回头,手按上刀柄。

    “站住!”

    武藏被这一声喝住,愣在原地。

    三好的眼神刀子一样剜过来:“这是右大臣御殿!你是什么东西,敢往里闯?”

    武藏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他刚才只是跟着走,跟着跟着就走到了门口,跟着跟着就……

    秀忠已经跨过门槛,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武藏站在门外,三好的手按在刀上,远山在旁边冷眼看着,大道寺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秀忠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里走去。

    三好愣住了。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看武藏,又看看秀忠的背影。大人没说话,没让进,也没说不让进。大人就那么看了一眼,走了。

    那这人……

    他犹豫了一下,手从刀柄上松开。

    武藏站在门口,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秀忠走了,三好不让他进,可他刚才确实是被秀忠叫来的。现在秀忠走了,他是该在这儿等着?还是该回去?

    他正愣着,门口的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说:“是刚才跟着松平大人来的。”

    另一个点点头:“进来吧。”

    武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二之丸御殿的门。

    三好站在原地,看着武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脸色复杂。

    远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人刚才……是故意的?”

    三好没说话。

    他想起秀忠刚才那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故意的?

    还是懒得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拿木棒的乡巴佬,进了右大臣的御殿。

    而他,只能在门口站着。

    ---

    武藏走进御殿,里面的光线暗下来,廊下很安静。他听见前面秀忠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跟在后面,心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门口那一幕,他还没缓过来。三好的刀、守卫的眼神、秀忠那一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秀忠刚才问的那些话,是不是故意的?

    问阿椿的店,问南原城,问逃人,问郭再佑。那些话,看起来是闲聊,可每一句都……

    他正想着,前面秀忠忽然停下脚步。

    武藏也赶紧停下。

    秀忠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廊下很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还有风吹过纸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秀忠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武藏听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秀忠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武藏跟在后面,再也不敢乱想。

    前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地板上,踩在他的心口上。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那是右大臣秀赖的御殿,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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