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满城縞素。
大明钱庄所有分號停业三日,各路商贾自发披麻戴孝。
他们深知,没有魏国公当年的赫赫战功,就没有大明。没有大明,就没有今日安稳赚钱的天下。
徐景曜的父亲,就是这太平盛世的基石。
灵堂设在国公府正厅。
白幡飘舞,纸钱如雪。
徐允恭作为长子,跪在灵柩左侧答谢宾客,徐景曜与徐增寿分列其后,谢夫人臥病在床,无法起身。
朱標御驾亲临,百官隨行。
皇帝未穿龙袍,著素服,步入灵堂。
朱標看著那口巨大的楠木棺槨,泪洒当场,亲自上前上香。
徐景曜还礼。
“陛下节哀。”
朱標扶起徐景曜,看著他憔悴面容。
“景曜,魏国公一生戎马,孤已擬旨,追封中山王,諡號武寧,配享太庙。”
朱標声音哽咽。
“你节哀顺变。大明还需要你。”
出殯之日,金陵空巷。
百万百姓夹道送行,送葬队伍绵延十里。
大明远洋水师驻留长江的战船,降下半帆,鸣炮三响致哀。
徐景曜穿著粗布孝服,走在灵车后。
秋风吹起纸钱。
他看著前方哥哥们悲痛的背影,他知道,魏国公府那把遮风挡雨的巨伞,收起来了。
徐达的死,標誌著大明开国一代的彻底落幕,属於刀枪弓马的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是纯粹资本与火炮的时代。
金陵冬雪未消,魏国公府白幡翻飞。
徐达下葬之后,谢夫人便倒下了。
太医院国手日夜守在府內,汤药熬成浓汁,一碗接一碗端进后院。
谢夫人靠在床榻上,牙关紧咬,药汁顺著下巴流淌,全数吐了出来。
很显然,药石医不好心病,哀莫大於心死。
徐达一走,谢夫人便存了死志。
这对从濠州起兵时便相濡以沫的夫妻,终究无法忍受阴阳两隔的孤寂。
屋內满是药味。
谢夫人头髮全白,面容脱相。
她本是將门主母,身子骨向来硬朗,如今却在短短半月內形销骨立。
徐景曜端著瓷碗,双膝跪在床前,他拿著瓷勺,再次將温热药汁送到母亲唇边。
“娘,喝一口,这是太医院配的参汤。”徐景曜声音沙哑。
谢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她看著眼前这个身穿斩衰孝服的小儿子,微微摇头。
“老四,別端了,娘喝不进。”谢夫人声音微弱,透著破败的喘息。
燕王妃徐妙云得知徐达死讯,日夜兼程从北平赶回金陵。
她满面风霜,连王妃冠服都未曾换下,便衝进臥房,扑在床沿痛哭。
徐允恭与徐增寿身披重孝,跪在后方。
两人眼眶红肿,男儿泪落。
但仔细一想,这满堂儿女,皆是大明国之柱石。
有王妃,有国公,有当朝太师。
权倾天下,富可敌国。
却偏偏留不住一个母亲的命。
谢夫人听见哭声,她费力地转过头,手掌抚上徐妙云的髮髻。
“妙云,別哭,做王妃的人了,要端庄,別让下人看轻。”谢夫人轻声细语。
徐妙云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娘,女儿不端庄,女儿想让您好起来,北平的参鹿茸,女儿带了十车,太医说吃了就能补气。”徐妙云泣不成声。
“娘的魂儿跟著你爹走了,补不回来了。”
谢夫人视线移动,越过徐妙云,看向跪在后方的长子徐允恭。
“允恭,上前来。”
徐允恭膝行几步,来到床前。叩首。
“娘。儿子在。”
谢夫人看著徐允恭宽厚的肩膀。这是徐家现在明面上的顶樑柱。
“你承了爵,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你爹说过,你性格稳,娘放心,朝堂风雨大,你不要去爭閒气,护好家宅,护好弟弟妹妹。
过年祭祖时,替娘多给你爹烧几件寒衣,他怕冷。”
徐允恭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儿子遵命,儿子定护全家周全,娘,您別走,您看著儿子把家撑起来。”
更何况,魏国公府此时正是烈火烹油之际,若无双亲镇压气运,徐家兄弟在朝中如履薄冰。
谢夫人没有回答允恭,她看向次子徐增寿。
“增寿。”
徐增寿爬上前,哭得像个孩子。
“娘。”
谢夫人嘆气。
“以后没了娘拿拐杖敲你,你要自己管住自己。”
徐增寿连连保证,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没错,母爱临终前的威压,胜过世间一切军法。
谢夫人转过头,视线定格在徐景曜身上。
“你爹临走时说,你走了一条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路,娘知道,那条路不好走。
你手里捏著全天下的钱。钱能救人,也能杀人。
你断了別人的財路,夺了別人的田地,你造的杀孽,不比你爹少。”
徐景曜低头。
“儿子知错,儿子以后少杀人。”
谢夫人摇头。
“既然走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箭,娘不是怪你,娘是怕你,娘怕你算计太多,最后把自己的心也算成了铁打的。”
她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旧布包,布包边缘磨损起毛,布料是最粗劣的麻布。
她將布包塞进徐景曜掌心。
“打开看看。”
徐景曜双手颤抖,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破旧护心垫,上面缝著密密麻麻的针脚。
有些针脚歪斜,还沾染著陈年洗不掉的暗红血跡。
“这是在濠州起兵那年,冬天冷,你爹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他出去打仗,娘把家里被面剪了,给他缝了这个护心垫,那上面的血,是你爹中箭时留下的。”
谢夫人眼神迷离,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年代。
“那时候,你爹打胜仗回来,娘给他煮一碗米粥,他端著粥,笑得比现在得了金山银山还开心。”
谢夫人看著徐景曜的眼睛。
“老四,你现在手里的宝钞,能买下全天下的糙米,可你千万別忘了,人活一世,图的不是帐本上那些算不清的数字。
图的是回家时,有口热饭,有家人嘘寒问暖。”
“你留著这块垫布,把它放在你装帐本的匣子里。
什么时候你觉得全天下人都欠你的钱,什么时候你想把那些还不起钱的人逼死。
你就拿出来看看,摸摸上面的血,想想你爹当年吃糠咽菜的日子。”
谢夫人声音越来越低。
“做个活生生的人,心里要存几分热气,別让钱把你变成了怪物。”
徐景曜將护心垫紧紧攥在手中,眼底一片通红。
在这个时代,只有母亲能看穿他內心深处因算计天下而逐渐丧失的温情。
“儿子记住了,儿子定不忘本,儿子会做个有热气的人。”徐景曜叩首。
於是乎,谢夫人交代完所有儿女,吐出一口浊气。
她脸上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许,转头看向窗外。
窗户缝隙里,飘入几点碎雪。
“下雪了。”谢夫人呢喃。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接那片雪花。
“这雪,下得跟那年打应天府时一样大,天德在雪地里冻坏了手。”
她嘴角牵动,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重八媳妇来接我了,天德也在桥头等我,他那个粗人,没我给他在
谢夫人闭上双眼。
手垂落在锦被上。
呼吸停止,脉搏断绝。
魏国公府主母,谢氏,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