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曜不再犹豫,悬腕落笔。
第一条:专司商税。
“自今日起,凡天下商贾、行商坐贾之交易税金,尽归商廉司统辖。
地方州县、布政使司不得过问,不得截留。
商廉司於各省治所设分司,专职稽查征缴。
商税入库,单立一帐,直达天听,不经户部太仓。”
朱標看著这一行字,微微頷首。
这一条直接將商税从地方財政中剥离出来。
地方官吏虽然会肉痛,但这保全了户部田赋的基本盘,属於剜肉却不伤骨。
徐景曜继续写下第二条:设关稽查。
“令商廉司於运河沿线、长江要道、九边重镇、入滇要道,设立钞关。凡过往商船马队,依其货物多寡抽分解纳。
关卡守卫,调锦衣卫充任,不受兵部及地方都司节制。”
这一笔落下,朱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设立独立的税关,且用锦衣卫把守。
这等同於在全国的交通大动脉上卡住了商人的咽喉。
没有地方官府的掣肘,这钞关便是纯粹的敛財。
其权柄之大,已然超出了寻常部堂的范畴。
徐景曜笔锋不停,写下了最为关键的第三条:滇铜专营。
“平滇战事既结,云南全境之铜矿、银矿,皆划归商廉司直辖统管。
特许商廉司於昆明设铸钱局,所铸铜钱与大明宝钞並行。
凡民间私采私铸者,商廉司有权直接拿问,依谋逆论处。”
待这最后一条写完,徐景曜放下毛笔。
这三条条陈,条理分明,逻辑严密。
完全避开了传统的农业税收,精准地捏住了流通环节与矿產资源。
朱標將圣旨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
他熟读史书,深知歷朝歷代財权之爭的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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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曜这三条,看似未夺六部之权,实则是另起炉灶,在传统官僚体系之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掌管大明商业命脉的独立王国。
“景曜,你可知这三条一出,明日早朝,这奉天殿便要掀起滔天骇浪”朱標双手扶案。
“臣自然知晓。”徐景曜神色平静,毫无惧意。
“户部尚书会哭诉你与民爭利,御史台会弹劾你设卡盘剥。
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会暗中抵制,那些背靠著朝廷命官的徽商晋商,更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徐景曜直视朱標双眼,字字鏗鏘。
“但只要这三条规矩立下,大明朝的国库便永远不会干涸。
北击残元、南平百越的军费,便无需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身上压榨。
臣既然坐了这个位子,便不怕千夫所指。这恶人,总得有人来做。”
大殿內寂静无声。
唯有更漏滴答。
朱標看著眼前这个从不自詡清高,却在实实在在替天下百姓谋一条生路的年轻臣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伸手取过那枚象徵著大明最高皇权的五龙宝璽。
在硃砂印泥中重重一按。
隨后,手腕悬空,对准圣旨末尾的空白处,毫不犹豫地盖了下去。
“砰!”
沉闷的印璽撞击声在文华殿內迴荡。
鲜红的印泥留在了明黄色的丝帛上。
大明商廉司的权力版图,在这一刻彻底定型。
徐景曜退后半步,大礼参拜。
“臣,领旨谢恩。”
朱標將圣旨捲起。
“去吧。回去早些歇息。
明日一早,准备迎击这满朝文武的狂风骤雨。记住,父皇在,孤在,你的商廉司便垮不了。”
徐景曜行礼谢过,转身大步迈出东宫。
奉天殿內,盘龙柱上的金漆在晨光中泛著幽光。
內侍將商廉司扩权的条陈逐字诵读完毕,缓缓捲起那圣旨退至御阶一侧。
短暂死寂后,文官队列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三条专权之策,字字句句皆是砸在六部九卿的饭碗上。
商税剥离、锦衣卫设卡、滇铜专营。这哪里是设立衙门,这分明是在文官集团的心头挖肉。
户部尚书快步出列。
他双膝跪地,双手將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悲愤。
“陛下!此詔万万不可!商贾逐利,本就当严加管束。
今设商廉司统辖天下商税,甚至调遣锦衣卫设卡收钱,此乃与民爭利之举!
夺户部之权事小,乱国朝纲纪事大,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石激起千层浪。
督察院左都御史紧跟其后,跪伏在地。
“商廉司行事毫无章法,若任由其在运河要道设卡抽解,形同设卡打劫。
长此以往,商路断绝,百业凋敝!徐景曜弄权乱政,蒙蔽圣听,其心可诛!”
数十名文官齐刷刷跪下,口呼不可。
声浪在大殿內迴荡,势要將这道新政扼杀於萌芽。
徐景曜站在武官队列末端。
他看著满朝跪伏的文官,深知自己已成眾矢之的。
退无可退。
徐景曜跨出队列,转身面向群臣。
他没有用那些虚无縹緲的大道理,而是直接拋出最尖锐的帐目。
“敢问尚书大人,平滇三十万大军,每月耗费钱粮几何”
户部尚书转头怒视。
“大军靡费自然庞大,户部自有筹措之法,这与尔乱法有何干係”
徐景曜逼近一步。
“户部太仓现存多少石粮
若是不用商贾之財,难道要向乡野农夫加派苛捐杂税
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激起民变,这便是大人们口中的不与民爭利”
他深知这套政治博弈的底层逻辑。
文官口中的与民爭利,爭的从来不是升斗小民的利,而是那些背靠官宦的豪商巨贾的利。
以往商贾过境,塞些银钱给地方官吏便可矇混放行。
如今锦衣卫把守钞关,这些灰色进项便彻底断绝。
这才是群臣激愤的真正根源。
户部尚书被揭了短,面红耳赤。
“强词夺理!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这等酷吏中饱私囊!”
“下官是否中饱私囊,商廉司的帐本就在御案之上。每一文钱的去向,陛下皆查得清清楚楚。”徐景曜环顾四周。
“前线將士在流血,下官用商贾的利去填军费的窟窿,敢问在座诸公,谁有更好的法子
若有,我立刻辞去商廉司之职,將这筹粮的担子双手奉上!”
群臣语塞。
让他们去变出三十万大军的军需,无异於天方夜谭。但权力被夺的恨意並未消散,反倒更加汹涌。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元璋终於动了。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文官,而是重重拍击御案。
这声闷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闭嘴!”
百官噤声,战慄叩首。
“徐景曜筹措军粮,解了前线燃眉之急。
你们户部只会对著空库房嘆气,如今有人替朕找来了银子,你们反倒跳出来喊打喊杀!
怎么见不得朕的国库充盈”
朱元璋站起身俯视群臣。
“这江山是朕打下来的!前方的將士在拼命,后方谁敢挡著朕收钱供养大军,朕就抄了他的家!
这圣旨是太子用的印,朕点的头。
谁再敢多言,去詔狱里跟毛驤理论!”
此言一出,殿內寒气逼人。
皇帝搬出锦衣卫和詔狱,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户部尚书深知事不可违,只能颓然叩首。
“臣...遵旨。”
一场朝堂风暴,在皇权的强力镇压下戛然而止。
退朝鼓响。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无人敢靠近徐景曜半步。
他们避之如蛇蝎,眼神中却藏著深刻的怨毒。
太子朱標经过徐景曜身旁,稍作停顿。
“景曜,父皇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在地方上的政令畅通。
这三条专权,实施下去必然阻碍重重。你要早做筹谋。”
徐景曜拱手行礼。
“微臣明白。地方官吏定会阳奉阴违,商贾亦会暗中抗拒。
但这路是臣自己选的,便是蹚著泥沼,臣也要走到底。”
朱標点头,未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