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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0章 云南之徵(六)
    大军开拔在即,金陵城外京营连日点兵,呼喝操练之声直震云霄。

    这等阵仗,自然与商廉司籤押房里的徐景曜无甚干係。

    西南山高林密,蛮部盘踞,更有瘴毒遍地。

    那是个啃树皮、喝泥水的苦寒所在,徐景曜心知肚明自己这副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去了滇南便是给军医添乱。

    所以自然是稳坐京城,调度那运粮的船帮商贾。

    只是,他虽不去前线,却不得不见一见那即將执掌先锋印的永昌侯蓝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此次南征,潁川侯傅友德掛帅,西平侯沐英为副,而那执掌先锋印的,乃是永昌侯蓝玉。

    傅友德老成持重,沐英温厚知大体,唯独这蓝玉,是把极度锋利且极易反噬的双刃剑。

    蓝玉出身淮西,乃常遇春妻弟,太子妃之舅。

    其人战阵之上驍勇无双,私下里却是跋扈张狂,视文臣如腐草,视商贾如螻蚁。

    徐景曜深知人性之幽暗。

    商人重利,即便有商廉司的严令弹压,在那长达数月的转运途中,为了保住本钱,难免会在交割时弄虚作假、以次充好。

    若此事落在傅友德手里,多半是依制退回,勒令重补,可若是撞在蓝玉手里,这位以杀立威的先锋官,定会毫不犹豫地將那些押船的商贾就地正法,悬首辕门。

    杀几个奸商事小,但这等血腥手段一旦传回江南,那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商界必將彻底崩溃。

    商人畏死,寧可舍了盐引,也绝不敢再往那修罗场送去一粒粮食。

    粮道一断,前方必败。

    徐景曜也深知蓝玉为人。

    此人恃勇傲物,除了天子与太子,便是开国老將也不全放在眼里。

    虽说徐景曜乃是徐达之子,但毕竟没什么战功,怕是也入不得蓝玉的眼。

    若是直眉瞪眼地登门拜访,或是去军营求见,必定要吃闭门羹,甚至遭一番折辱。

    借势压人,方是上策。

    这金陵城里,能稳稳压住蓝玉、且会偏帮徐景曜的,除了皇宫里那位,唯有东宫。

    这日午后,徐景曜备了名帖,径直入了东宫。

    太子朱標正批阅太常寺递来的祭祀仪程,见徐景曜求见,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当即命內侍看座。

    听罢徐景曜的来意,朱標放下手中硃笔,瞭然点头。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也就是太子妃常氏的亲舅舅。

    这层姻亲干係,使得蓝玉在东宫面前歷来恭顺。

    由朱標出面设宴,將这头顺毛驴牵来套上嚼子,再合適不过。

    內侍领命而去。

    不出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沉重的军靴踏地声。

    蓝玉未著常服,直接披著一身明光鎧大步迈入殿中。

    甲叶相撞,鏗鏘作响。

    他大马金刀地行了跪拜大礼:“臣蓝玉,参见太子殿下。”

    “舅父免礼,快赐座。”朱標抬手虚扶,神態温和。

    蓝玉起身落座,目光一扫,这才正眼看向坐在下首的徐景曜。

    他上下打量两眼,下巴微抬:“原来是徐四公子。早听闻徐家出了个能掐会算的財神爷,今日总算见著了。”

    徐景曜起身拱手,面色平和:“永昌侯威震天下,下官这运筹调度的微末伎俩,不值一提。今日借太子殿下的宝地,是有一桩军粮交割的要务,需同永昌侯对面釐清。”

    蓝玉解下腰间佩刀,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打仗靠的是刀枪见红。你们商廉司,把粮草按时送到沅江大营便算完事。怎么徐同知还要教本侯如何排兵布阵不成”

    朱標见状,出言回护:“舅父,景曜筹措的这批军粮,全赖民间商贾水路转运,不同於以往户部定例。他既然开口,你且听他说完。”

    蓝玉对太子不敢造次,当即收敛张狂,抱拳应诺:“殿下发话,臣自然洗耳恭听。”

    徐景曜坐直身子,將那套“以粮换引”的开中改良之法简要铺陈,隨后直奔主题。

    “下官知晓永昌侯治军极严。只是那些商贾押船南下,求的是財。到了沅江交割之地,查验成色理所应当。但若遇上劣粮,或是掺沙短斤少两之事,永昌侯若是动輒军法从事,斩杀商贾,固然能立威,却也会惊退后继的粮船。粮道一断,前方军心必乱。”

    蓝玉浓眉倒竖,重重拍案:“荒唐!难道由著那帮奸商以次充好,拿泥沙来糊弄我大明將士的肚子”

    徐景曜神色不变,直视蓝玉双目。

    “永昌侯误会了。下官並非要永昌侯宽纵奸商。永昌侯只需將劣粮打回,扣发商廉司的堪合印信,將人逐出大营即可。”

    “前方的刀,永昌侯用来杀梁王的人,后方的刀,下官来替永昌侯挥。凡是堪合被打回的商贾,商廉司自会抄家拿人,抄没家產以补军需。如此,既保了前线军粮不绝,又正了国法。永昌侯以为如何”

    蓝玉沉思半晌,盯著徐景曜看了许久,终是大笑出声。

    “好手段!借本侯的眼,杀你帐本上的人。好,本侯应了你,只要粮草足额送到,本侯不动你那些宝贝奸商一根汗毛。”

    徐景曜起身,平静回礼。

    “永昌侯且安心平叛。粮秣之事,下官若出半点紕漏,自当提头去见陛下。”

    至此,前后方的粮秣规矩,便在这东宫的偏殿內彻底砸实。

    蓝玉军务在身,未做过多停留,饮了一盏茶便大步离去。

    朱標看著蓝玉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徐景曜。

    “景曜,舅父此去西南,孤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他那性子,逢战必爭先,只怕难以约束。”

    徐景曜敛衣落座,知晓太子忧心何事。

    蓝玉此去,若立下灭国之功,那骄横之气必將膨胀至极点。

    这大明朝的武將勛贵,怕是又要在皇权的底线上反覆横跳了。

    “殿下无需多虑。陛下既用永昌侯为先锋,便是要他这股锐气去破滇南的瘴气。

    至於约束之事,自有掛帅的潁川侯去操心。下官能做的,唯有保他粮草不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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