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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石头砌的,灰色的,缝隙里塞着不知道几百年前抹上去的石灰。他在家里翻身的候,面朝的是埃德蒙的后背。
有时候埃德蒙睡着了,有时候没有。没有睡着的时候,他会翻过来,把手搭在汤姆的腰上,问“怎么了”。汤姆说“没怎么”,埃德蒙就把手收紧了,把他拉进怀里。
他把被子拉上来,拉到下巴,裹住自己。棉布贴着皮肤,软软的,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站台上的事。火车快要开了,白色的蒸汽从车轮底下涌上来,把站台上的人都挡在雾气后面。
埃德蒙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乱了。
汽笛响了。然后埃德蒙嘴唇张开,闭上,张开,闭上。喉结动了一下。蒸汽涌上来,挡住了他的脸。
站台上的喧嚣全退去了。退得很远很远,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从右边拧到了左边。火车巨大的汽笛声、人群嘈杂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猫头鹰的叫声,全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听不见它们,他只看见埃德蒙的嘴唇在动,那三个字从唇齿之间滑出来,轻得像一口气。
他用了零点几秒来消化那三个字的含义。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那句话。蒸汽又涌上来,把埃德蒙的脸遮住了。
汤姆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的手贴着裤缝,指尖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那句话。他应该说什么?我也爱你?一路平安?等我回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埃德蒙,点了点头,点得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点。
然后他转身走了,把埃德蒙一个人留在站台上,把他那句话留在蒸汽里。
汤姆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也有埃德蒙的气味,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把他的身体裹住了,像另一个人的怀抱。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那三个字还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地转,像一张被卡住了的唱片。
唱片在唱针令人心碎的沙沙声。
他翻了个身,从左边翻到右边,被子被卷成一团缠在腿上。他又翻了个身,从右边翻到左边,枕头被挤到床下去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斜斜地延伸到墙角,和家里那道裂缝很像。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你当时在装什么啊。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把脸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一下?
那是公共场合,几百双眼睛看着。但他说了那句话,几百双耳朵听着。他都不怕,你怕什么?
汤姆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含混的、表示懊恼的呻吟。
然后他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眼前。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黑暗里泛着很淡很淡的光。
他把手指弯了弯,想起今天早上埃德蒙在床上的样子,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他,说离了你和挖我的心有什么区别。
他那时候觉得埃德蒙好脆弱,脆弱到像一只壳还没长硬的小螃蟹,被海浪冲上了岸,在沙滩上挥舞着钳子,不知道该怎么爬回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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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绿色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一滴眼泪从右眼先涌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哭得很好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让你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他。
他那时候只想保护他,把他搂在怀里,拍拍他的背,说“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他没有表露出太多不舍。不是不舍得,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表露出来,埃德蒙会更难过。他已经那么难过了,他不能再往他身上加重量。所以他把那些不舍压下去了,压到胸腔最底下,连呼吸都觉得沉甸甸的。
这种被埃德蒙依赖的感觉太满足了,满足到他忘了自己也要走了,忘了自己也会想念他。那时候他全部的力气都用在“让埃德蒙不哭”这件事上了。
他做得很好,埃德蒙后来不哭了,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慢慢变慢,变深,变稳。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勾,说,你看,你也能让他安心。
现在他躺在霍格沃茨的宿舍里,穿着埃德蒙的睡衣,盖着橙色的被子,枕着橙色的枕头,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黑湖的水声。
那些被他在站台上、在火车上、在礼堂里吃晚饭时压下去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想埃德蒙了。
埃德蒙不在,他连呼吸都变慢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抬起头,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他在笑,笑自己。
笑自己明明那么想他,明明那么舍不得,却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反过来安慰那个哭了的人。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好厉害,好成熟,好会照顾人。现在想起来,厉害什么,成熟什么。
埃德蒙那家伙一定早就看出来了,一定早就察觉到他的别扭,知道汤姆心里有一整个太平洋的水,但嘴上连一滴都挤不出来。
所以他自己先哭,眼泪先流下来,把汤姆心里那堵墙浇塌了。墙塌了,水漫上来了,漫到喉咙口了,他咽下去了,没有吐出来。
汤姆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被子里的空气很快变得温热,带着他自己的呼吸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埃德蒙的气味。
他嘴角还翘着,但眼睛有一点酸。
他想,埃德蒙太有心机了。
他一定是故意的。那种人,在白厅里把那些老狐狸耍得团团转,回到家又把他吃得死死的。他什么时候赢过?
从来没有。
每一次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示弱的时候,你觉得他是世界上最需要你的人。他强大的时候,你觉得他是世界上最能保护你的人。他笑的时候,你觉得全世界都亮了。他哭的时候,你觉得天都塌了。他就是这样的人,让你离不开,让你不想离开。
坏人。
汤姆在被子里骂了一句。声音闷在棉被里,嗡嗡的,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蜜蜂在发脾气。
他把被子掀开,翻了个身,把埃德蒙的睡衣下摆从胸口拉下来,盖住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