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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去年冬天,汤姆公寓卧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躺在那张床上,汤姆躺在他旁边,他们的脚总是伸出床尾,因为那张床不够长。
后来汤姆换了一张更长的床。
这张床比汤姆换的那张还长。他一个人躺在这里,脚不会伸出去,手臂可以随意地摊开,不会碰到任何人。
他应该觉得宽敞。但他只觉得空。
埃德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不是汤姆的那种气息。
他闭上眼睛。
门外有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食堂的晚餐到几点”。很热闹。但那些声音隔着一扇门,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他想起去年,他第一次去汤姆的公寓。那天他也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声音。那时候他听到的是书房里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声。他知道汤姆在隔壁,知道那扇门没有锁,知道他随时可以走过去。
现在他躺在这里,知道汤姆在伦敦,在几十英里外的地方。那扇门不再通向他的书房,这条走廊不再通向他的卧室。
他应该习惯的。他告诉自己,他应该习惯。这是剑桥,是他考了三年的地方,是他一直想来的地方。他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桌,自己的床。他应该觉得满足。
但他只是觉得空。
那种空不是孤独。他认识孤独,认识它的形状和重量。在伍氏孤儿院的第一个夜晚,他一个人躺在硬邦邦的小床上,听别的孩子翻身和梦呓,那是孤独。
在圣奥莱夫的第一年,他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看窗外别的学生结伴去食堂,那也是孤独。那种孤独是有边界的,他知道它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现在这种空不一样。它没有边界,没有形状,只是轻轻地、无处不在的,像这间房间里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填满每一个角落,然后慢慢暗下去。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橙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深蓝。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
是汤姆的字迹。优雅,克制,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画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书架上第二排,左边第三本。”
埃德蒙愣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也是空的,只有第二排左边第三格放着一个相框,背面朝外。
他翻过来。
是他和汤姆的照片。去年冬天在海德公园拍的。他站在汤姆旁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汤姆没看镜头,侧着头看他,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不记得是谁按的快门,不记得那天他们为什么去海德公园。
但他记得那天的天气。冷,干,阳光薄薄地铺在草坪上。他们沿着蛇形湖走了一圈,他的手在汤姆的口袋里,汤姆的手在他口袋里,十指交扣。
湖面上结了薄冰,几只天鹅缩着脖子站在岸边,他把围巾分了一半给汤姆,两个人裹在同一条围巾里,走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相框放在书桌上,靠着台灯放好。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小一些,像是写完正面之后想了想,又加上去的。
“别蹬被子。”
埃德蒙看着那四个字,坐在那张还没放任何东西的书桌前,对着一个相框和一张纸条,笑出了声。
窗外,剑桥的夜很安静。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九下。宿舍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暖黄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那张纸条的背面,在那行“别蹬被子”的
“床太小了,蹬不到。”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五个字,觉得有点蠢。但他没划掉,也没重写。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晚风凉了,吹在脸上有露水的湿意。对面圣约翰学院的教堂尖顶被月光照着,泛着冷冷的银白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上窗帘,走回床边,躺下来。
床还是那张单人床,枕头还是硬邦邦的,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但房间好像没有那么空了。书桌上多了一个相框,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很小很小的东西,占不了多少空间。
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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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有课。八点的,古典学导论,在塞奇威克博物馆旁边的那栋楼里。他看过地图了,从宿舍走过去大概十分钟。中午和亚瑟约了在市集碰面,菲利普说要带他们去吃一家很好吃的炸鱼薯条。
后天汤姆会来吗?他说周末来看他。周六还是周日?他没说。可能是周六,也可能是周日。或者两个都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洗衣粉的味道。但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张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别蹬被子。”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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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从塞奇威克博物馆旁边的阶梯教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刚领的教材,脑子还泡在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里。
阳光很好,照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泛着白花花的光,他眯着眼,边走边低头翻那本《尼各马可伦理学》的目录,差点撞上一个迎面走来的人。
“抱歉——”他侧身让路,余光扫到一片浅灰色的衣角。
然后他停住了。
那个人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就站在那里,在九月的阳光底下,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风衣,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
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样子,只是眼下那点淡淡的青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没睡好。
埃德蒙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汤姆?”
汤姆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早上好。”
埃德蒙张了张嘴,大脑在那一瞬间同时处理了好几个信息——汤姆站在剑桥的校园里,汤姆穿着他平时上课穿的那件风衣,汤姆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汤姆对他笑。
“你不是回圣奥莱夫了吗?”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回去了。”汤姆说。
“那你——”
“又回来了。”
埃德蒙看着他。
阳光把汤姆的头发照出一点暖棕色,鬓角那几缕碎发在风里微微飘着。他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从书页里飘出来,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
汤姆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一封剑桥大学的聘书。古典学系,助理讲师,从一九三七年秋季学期开始。
埃德蒙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太真实了。他抬起头,看着汤姆。
“你收到剑桥的邀请了?”
“上个月。”
“上个月?”埃德蒙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上个月你就知道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汤姆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像是一个人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却在递出去的时候突然开始担心对方会不会喜欢。
“想给你个惊喜。”他说。
埃德蒙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一把抓住汤姆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宿舍的方向走。
“你干什么——”汤姆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