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打扰你吗?”他问,声音闷在汤姆的脖颈里。
汤姆翻了一页书。
“你不是正在打扰吗?”
埃德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吹在汤姆的皮肤上。
他收紧手臂,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上去,从背后压着汤姆的背,下巴还搁在他肩上。
“你都不看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委屈,“书有那么好看吗?”
“没有。”汤姆说,但没有放下书。
埃德蒙等了五秒,书还在手里。
他松开手,绕到沙发前面,一屁股坐在汤姆旁边,然后整个人往他身上倒,脑袋枕在他的腿上,脸朝着他的肚子,整个人蜷在沙发上,把汤姆的书挤到一边。
“你干什么?”汤姆低头看他。
“打扰你。”埃德蒙说,理直气壮。
汤姆看着他,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无奈。他拿起被挤到一边的书,举高了一点,继续看。
埃德蒙躺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低头。
“汤姆。”他叫了一声。
“嗯。”
“你得到了就不珍惜。”
汤姆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埃德蒙说,声音里那种委屈更浓了,像被冷落的大型犬,“以前你看书的时候,我走过来,你会抬头看我。现在你连看都不看,书比我还重要。”
汤姆低下头,看着躺在他腿上的人。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需要被关注”。
“你是在撒娇吗?”汤姆问。
埃德蒙愣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埃德蒙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承认:“撒娇。”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书放下。
“你看,你一放下书就看我。”埃德蒙立刻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没有?”
“那你看我。”
汤姆低头看着他,埃德蒙的眼睛在壁灯的光里显得很深,绿得像夏天最浓的叶子,里面映着汤姆自己的脸。
“看了。”汤姆说。
“不够。”埃德蒙说,“你刚才看了很久的书,现在要看很久的我。”
汤姆看着这个白厅最年轻的常务副部长,此刻正躺在他腿上,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汤姆说。
“什么样?”
“这样。”汤姆想了想,“……黏人。”
埃德蒙沉默了一秒。
“我以前也黏。”
“没有。”
“有,只是以前是偷偷黏。”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现在呢?”
“现在不想偷偷了。”
汤姆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手指插进埃德蒙的头发里,轻轻梳理着。埃德蒙闭上眼睛,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斯特拉偶尔动一下,爪子蹭过沙发布的声音。
过了很久,埃德蒙开口,声音很轻:
“汤姆。”
“嗯。”
“你能不能——”
他停了一下。
汤姆低头看他。
埃德蒙睁开眼睛,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犹豫和期待,似乎不太好意思。
“能不能再叫一次?”
汤姆的手指停住了。
“叫什么?”
埃德蒙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红了。在壁灯的光里,那层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你知道的。”他说,声音闷闷的。
汤姆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埃德蒙睁开眼睛,瞪着他。那个瞪没有杀伤力,因为他自己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Hubby。”他说,自己先说了出来,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
汤姆看着他。
“你在叫谁?”他问。
“你。”埃德蒙说,“我在叫你。”
“那你自己叫了,为什么还要我叫?”
埃德蒙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翻身坐起来,面对着汤姆,盘着腿,像个要谈正事的人,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因为我想听你叫。”他说。
汤姆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我在撒娇吗?对,我就是在撒娇。我想听你再叫我一次,那天早上你叫的时候,我——我没反应过来,就跑了。后来菲利普说我那样你会伤心,所以——”
“菲利普?”
“早上他搭我的车,他看见我在车里——”
埃德蒙猛地闭上嘴。
“在车里什么?”汤姆问。
“没什么。”
“在车里什么?”
埃德蒙沉默了三秒。
“……拍方向盘。”
汤姆愣了一下。
“拍方向盘?”
“就是——高兴的时候的发泄。”埃德蒙说,声音越来越小,“你叫我的时候,我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就……跑了。菲利普说那样你会伤心,说我不该跑,说应该让你看到我的反应,说那才是你最想看的。”
他抬起头,看着汤姆。
“所以我现在不跑了,而且那天晚上我也只听到你叫了两次。”
他坐在那里,盘着腿,耳朵红着,眼睛亮着,等着。
汤姆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期待太明显了,明显到汤姆觉得自己只要说一个“不”字,它就会塌下去,变成那种让人心疼的表情。
“不行。”汤姆说。
埃德蒙的眼睛暗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书比你好。”
“那是我乱说的。”
“你还说我得到了就不珍惜。”
“也是乱说的。”
“你还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个不是乱说的,你以前确实不这样。你以前——”埃德蒙停了一下,想了想,“你以前像一只好高冷的猫,想靠近又假装不想,现在是养熟的家猫。”
汤姆挑眉。
“猫?”
“对。”埃德蒙说,“一只会自己跑过来的猫。”
汤姆看着他。
“你是说,我以前高冷,现在被你养熟了?”
“差不多。”
汤姆没有反驳,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埃德蒙。那张脸上的期待还在,但多了一点紧张,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答案,不知道门会开还是不会开。
“那你还想听吗?”汤姆问。
埃德蒙点头。
“你叫我什么都可以。”他说,“埃尔、亲爱的、哥哥、Hubby,什么都行。”
汤姆的耳朵动了一下。
“埃尔?”
“嗯。”
“你确定?”
埃德蒙点头,点得很认真。
汤姆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慢,像在品尝每一个字:
“亲爱的。”
埃德蒙的眼睛亮了一下。
“哥哥。”
埃德蒙嘴角弯着,看着汤姆。
“还有一次。”
“什么?”
“Hubby,你说‘Hubby’。”
汤姆看着他。
“Hubby。”他重复了一遍。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往前倒,把脸埋进汤姆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你能不能每天都叫一次?”
汤姆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环住埃德蒙的背,轻轻拍了一下。
“看你表现。”他说。
埃德蒙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好。”
他们就这样靠着,谁也没动。斯特拉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趴在他们脚边,把脑袋搁在埃德蒙的脚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在窗帘上投下橙黄色的光斑。远处泰晤士河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埃德蒙。”汤姆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了?”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汤姆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弗朗西斯来信了。”
“弗朗西斯?”
“大学时候的朋友,埃莉诺的哥哥,你还记得吗?”
汤姆记得,埃莉诺来电话那天,埃德蒙在厨房做饭。他的语气很凶,骂那个叫理查德·威尔斯的男人,说他是“精致利己的自大狂”。
“他之前在当战地记者,在北非。后来去了中国,信是从延安寄来的。”
汤姆的手指停了一下。
“延安?”
“嗯。”埃德蒙说,“他说想留下来,等战争结束后,帮他们建医疗体系,他说那里需要人。”
汤姆没有说话。
埃德蒙靠在他肩上,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封信。
“他说让我帮他照看家里,母亲年纪大了,埃莉诺那孩子看着聪明其实糊涂得很。他说我是她们的依靠。”
他顿了顿。
“他还问起你,说在延安见到一种蛇,通体漆黑,当地人叫它‘黑乌梢’,跑得飞快,无毒但咬人疼,他说你应该会感兴趣。”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
“替我谢谢他。”
“好。”
沉默了很久。
“你会担心吗?”汤姆问。
“会。”埃德蒙说,“但更多的是高兴,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能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这比什么都好。”
汤姆低头看他,埃德蒙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总是这样。”汤姆说。
“什么样?”
“总是为别人高兴。”
埃德蒙睁开眼睛,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那是好的。”他说,“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这很难得,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汤姆看着他。
“你知道吗?”他问。
埃德蒙想了想。
“知道。”
“什么?”
埃德蒙没有回答,他只是往汤姆怀里又靠了靠,把自己整个人塞进那个少年的怀抱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就是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汤姆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然后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几盏,把窗帘照成暖黄色。斯特拉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尾巴还在扫地板。
“埃德蒙。”汤姆忽然说。
“嗯。”
“Hub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