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那个冠冕。
但他不能直接问。
九百年的秘密,不可能因为一个学生随便问一句就吐露出来。格雷女士不是那种幽灵。她高傲、疏离、沉浸在自己的往事里,对活人的搭讪往往只是淡淡一瞥,然后继续飘走。
需要时间和耐心。
需要让她觉得,这个学生和别人不一样。
汤姆站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校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他走出地窖,沿着楼梯向上,穿过几条走廊,朝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走去。
他并没有打算今晚就得到什么。
只是去看看。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在城堡西侧的塔楼里,入口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铜制鹰状门环,需要回答它的问题才能进入。
汤姆不需要进去,也没兴趣回答那些故弄玄虚的谜语。
格雷女士有时候会在塔楼外的走廊里徘徊。
他转过一个弯,停下脚步。
那里。
灰白色的半透明身影正漂浮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面朝窗外,像是在看什么。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穿过她的身体,在石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汤姆放慢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离她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也朝窗外看。
窗外是禁林的方向,黑黢黢的树冠在夜风里起伏,像一片汹涌的海。
“你也能看见它们吗?”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格雷女士没有动。
但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树叶:“看见什么?”
“那些树。”汤姆说,“风来的时候,它们会动。像海。”
格雷女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她的五官有一种精致的、不易亲近的美,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她看着汤姆,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移开。
“你不是拉文克劳的学生。”
“我是斯莱特林的。”汤姆说,语气里没有抱歉,也没有刻意讨好,“汤姆·里德尔。”
格雷女士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井。
“我打扰您了吗?”汤姆问。
“没有。”她说,声音还是轻飘飘的,“我只是……看看。”
“看什么?”
她没回答。
汤姆等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沉默。
“那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你刚才说,”格雷女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些树像海。”
汤姆停下脚步。
“是的。”
“你去过海边吗?”
汤姆想了想。
“去过。肯特郡的海边。”
格雷女士飘近了一点。
“那里的海是什么样的?”
汤姆转过身,看着她。
他想起肯特郡那个废弃观察哨的窗户,埃德蒙会站在窗前看海,那些灰白色的海浪一遍一遍拍打悬崖,永不停歇。
“一望无际。”他说,“灰白色的。浪涛昼夜不息,一直有声音。”
格雷女士沉默着,像是在想象那片海。
“我没有见过海。”她最后说,“活着的时候。”
汤姆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一起看着窗外那些像海一样起伏的树冠。
过了很久,格雷女士轻轻飘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墙壁里。
汤姆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第一次接触,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汤姆偶尔会在同样的时间出现在那条走廊里。
隔一两天,换一个时间,有时候只是路过,点点头,继续走。
格雷女士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她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汤姆也不主动搭话。
只是偶尔,他会停下来,站在窗边看一会儿外面。有时候是白天,看云;有时候是黄昏,看晚霞;有时候是夜晚,看那些像海一样的树。
第五次,她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总来这里?”
汤姆转过头,看着飘在他身后的灰白色身影。
“这里安静。”他说。
格雷女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喜欢热闹?”
“不喜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喜欢。”
汤姆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格雷女士继续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他们说我太高傲,不爱理人。其实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汤姆点点头。
“我知道。”
格雷女士看着他。
“你知道?”
“嗯。”汤姆说,“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格雷女士沉默了。
她看着汤姆的目光,似乎变得柔和了一点。
“你是斯莱特林的。”她忽然说,“你叫什么来着?”
“汤姆·里德尔。”
她点点头,像是记住了。
然后她又飘走了。
汤姆回到地窖,在书桌前坐下。
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第五次。她主动问了我的名字。
进度缓慢,但正向。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羽毛笔,开始写作业。
窗外的黑湖水沉沉的,没有声音。
一丝极淡的绿晃了进来,已经是三月中旬了。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开始有了一点春天的气息。
汤姆站在那条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的禁林。
树梢上间冒出点点嫩青,密密铺展,如罩一层淡绿网纱,朦胧又清浅。
“你在看什么?”
格雷女士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他身边。
“春天。”汤姆说。
格雷女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我看不见。”
汤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幽灵的视角和活人不同。他们能看见的东西,有时候是另一种样子。
“树枝上有新芽。”他说,“很小,但有了。”
格雷女士沉默着。
“我以前也看不见。”汤姆忽然说,“春天。活着的时候。”
格雷女士转过头看他。
汤姆没有看她,继续看着窗外。
“孤儿院。”他说,“没有树,没有花。只有灰色的墙和灰色的院子。”
格雷女士轻轻动了一下。
“你是孤儿?”
“嗯。”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我也是。”
汤姆转过头,看着她。
格雷女士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不是禁林,不是城堡,是更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我母亲……”她开口,又停住。
汤姆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听众。
“她什么都懂。”格雷女士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所有人都崇拜她。拉文克劳的罗伊纳,最聪明的女巫。她建的城堡,她定的规矩,她的冠冕——”
她停下来。
汤姆感觉到“冠冕”那个词在她舌尖上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格雷女士说:“我该走了。”
她飘走了。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壁里。
然后他转身离开。
他走得比平时慢。
脑子里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