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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2章 哭泣的女人
    “够了。”罗莎蒙德的声音恢复了利落,“加上我的十三个,十八个。剩下两个我自己想办法。”

    她顿了顿。

    “谢谢你,埃德蒙。”

    “不用。”

    “贝斯纳尔绿地的事,我明天去现场。你想去吗?”

    埃德蒙想了想。

    他明天本该去伯明翰出差。但他可以调整行程。

    “几点?”

    “上午十点。贝斯纳尔绿地地铁站门口。”

    “我去。”

    罗莎蒙德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埃德蒙站在原地,握着听筒,很久没动。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还没亮,卡多根广场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远处的法国梧桐枝桠交错,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

    斯特拉走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她。

    “你说得对,”他说,“该吃饭了。”

    他去厨房给斯特拉倒了一碗狗粮,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厨房窗前,他又想起那条新闻。

    62个孩子。

    他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水杯,走到书房,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

    那是他还在孤儿院时用的。封面磨损,边角卷起,里面是他十几岁时抄录的诗句、读书笔记、偶尔的日记。

    他翻到某一页。

    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日期是1929年:

    今天汤姆问我,为什么生命这么容易逝去。我说不知道,但我们要想办法让更多的人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路灯终于亮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埃德蒙站在贝斯纳尔绿地街对面,看着那个被临时围起来的入口。

    围栏上挂满了花束和卡片,有些已经枯萎,有些还是新鲜的。几个人站在围栏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跪在地上,用一块手帕擦拭地面,尽管那里什么也擦不出来。

    罗莎蒙德比他早到。

    她穿一件深灰色大衣,黑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得发亮的西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埃德蒙。”她点头,“这是沃尔特·格兰瑟姆先生。遇难者家属代表。”

    沃尔特·格兰瑟姆。

    埃德蒙看向那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瘦削,眼窝深陷,嘴唇紧抿。他伸出手,和埃德蒙握了一下。

    “谢谢您来,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我是来听的。”埃德蒙说。

    沃尔特点点头,把文件递给他。

    “这是我们整理的经过。173个人,173个名字,173个家庭。有些家庭失去了不止一个人。史密斯家失去了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四岁。”

    他顿了顿。

    “我失去了我的妻子。”

    埃德蒙接过文件,没有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那些枯萎的花束,看着围栏后面黑洞洞的地铁站入口。

    他转头看向罗莎蒙德。

    “法案的文本,给我一份。”

    罗莎蒙德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纸。

    埃德蒙接过,翻了翻。

    “下周三之前,我把五个人的签名给你。”

    罗莎蒙德点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谢谢”。他们不需要说这个。

    埃德蒙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铁站入口。

    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斯特拉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他蹲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晚上回来。”

    他不知道那173个人出门前,有没有人跟他们说这句话。

    他转身上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街边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

    车窗外的景色在变。

    先是伦敦那些灰黄色的公寓楼,一栋接一栋,窗户上糊着防空纸条,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

    然后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灰绿,草是枯的,树是秃的,但偶尔能看见几块刚翻过的田,黑色的泥土翻开在灰白的天光下。

    埃德蒙坐在后座,膝上摊着文件。

    前排的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姓帕克,给卫生部开了十二年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副驾驶座上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偶尔回头问一句什么,又很快转回去。

    他叫威廉·巴洛,埃德蒙的新任私人助理。入职两周,还在适应期。

    “部长,”巴洛又回头,“伯明翰那边的材料,您看过了吗?”

    “看过了。”

    “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

    埃德蒙翻过一页。

    “第三区的仓库。”他说,“去年十二月的检查报告说‘库存充足,管理规范’。但同期调拨记录显示,从第三区调出的医疗包比计划少了百分之四十。”

    巴洛愣了一下,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

    “那——是数据对不上?”

    “可能是数据错了。”埃德蒙说,“也可能是仓库里根本没有那么多东西。”

    巴洛张了张嘴,没说话。

    埃德蒙继续看文件。

    帕克先生安静地开着车,像一尊雕塑。

    车过牛津郡时,天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很快又被雨刷刮走。田野和村庄从车窗外掠过,偶尔能看见路边停着的军车,或者三两个穿军装的士兵在雨里赶路。

    巴洛又回头。

    “部长,曼彻斯特那边安排了两场会议。第一场是下午三点,和当地的医疗物资调配委员会。第二场是晚上七点,和几家主要供应商的代表。”

    “供应商代表?”埃德蒙抬起眼睛。

    “是。他们——嗯——想请您吃顿饭。”

    埃德蒙没说话。

    巴洛等了两秒,自己先明白了。

    “我去取消。”他说。

    埃德蒙点点头,继续看文件。

    巴洛转回去,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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