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初,你给埃德蒙写信。
很长,很乱,写写撕撕。最后寄出的只有寥寥几句:
我做到了。谢谢你。
但我最近常常失眠。
我梦见肖尔迪奇的阁楼,梦见缝纫机彻夜作响,梦见我趴在那块门板上睡着了,醒来时满地都是雪。
那不是噩梦。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为什么有了这一切,反而不快乐了?
他回信很快。
不是安慰和开导,是一段摘抄——你后来知道,那是他翻译的,原文是中文,一个叫鲁迅的人写的:
“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
但你已经醒了。
西尔维娅,不要回头找那条退回梦里的路。它不存在了。
往前走。找一条新的路。
你把这封信读了二十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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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5月,你回了一趟白教堂。
是埃德蒙的一封信。信里夹了一张剪报,报道东区一所小学因为经费不足即将关闭,两百多个孩子将无学可上。
剪报旁边,他写了一行小字:
“他们需要有人看见。”
你去了那所学校。
它和你记忆中的一样。灰扑扑的楼房,漏风的窗户,没有操场的空地。校长是个瘦小的老妇人,听说你来了,亲自带你参观。
“斯蒂芬小姐,”她说,声音沙哑,“您的时间很宝贵,我不敢耽误太久。”
你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她知道你的名字。她知道你是“伦敦那个新锐设计师”。
她叫你“您”。
你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十二年前,你站在同样的走廊里,等着领免费午餐。
你捐了一笔钱。
足够学校再撑三年。
校长握住你的手,眼眶红了。她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反复地握。
你走在白教堂的街道上,很久很久。
那些面孔,你认得的。卖鱼的妇人,和你母亲一样的手。码头边蹲着的工人,和隔壁邻居一样的背。巷子里追逐的孩子,和你当年一样破的鞋。
你走进一家咖啡馆。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茶。
坐在角落里,看窗外。
就像埃德蒙当年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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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你开始频繁地回东区。
你是去看,去听,去记。
你去码头工人集会的地方,站在外围听他们喊口号。
你去妇女维权组织的聚会,听她们讲工厂里被克扣的工资、被骚扰的夜晚。你去那些快要倒闭的学校,和那些快要饿死的孩子说话。
他们问你是谁。
你说:“设计师。”
他们听不懂。设计师是什么?
你给他们画速写——孩子的脸,女人的手,老人的背。他们围在你身边,看那些线条从你笔尖流出来,像看魔术。
有个小女孩问你:“姐姐,你画的是我吗?”
你说:“是。”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从来没被人画过。”
你把她搂进怀里,搂了很久。
你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站在中央圣马丁门口,渴望被人看见。
你被看见了。
现在轮到你去看见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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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6月,你第一次参加政治集会。
不是贵妇们的慈善茶话会,是真正工人的集会。
东区,白教堂,你长大的地方。
台上演讲的是个年轻女人,黑发剪得很短,声音沙哑但有力。她在讲援助西班牙共和派的事,讲国际纵队,讲法西斯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
你站在最后一排。
周围是码头工人、失业者、和你母亲一样靠缝补为生的女工。
三十年前,你母亲也站在这里。
三十年后,你穿着价值四十英镑的定制大衣站在这里。
你把手插进口袋,触到那枚银戒指。
散会后你找到演讲者。她说她叫诺拉,在玛丽女王学院读经济,业余时间做组织工作。
你说:我想帮忙。
她说:哪种帮忙?捐款还是出力?
你说:都行。
她笑了一下,那种见多了“富太太良心发现”的微笑。
但她还是把你的名字记下了。
你不在乎她笑。
你知道自己需要证明的,不是你说什么,而是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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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世界在变。
8月,德国与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9月3日,英国对德宣战。
你在工作室的收音机旁听完张伯伦的演说。窗外的天空灰得像旧床单。秘书小声问您下午还约见客户吗。
你说:取消所有预约。
你站在窗前很久。
世界变了。从前那些晚礼服、社交季、谁谁谁穿了你的设计去赴谁的约——全变成了遥远得可笑的旧梦。
你想起那些东区的孩子。
他们的父亲很快会被征召入伍,母亲会进工厂顶替男人的岗位,他们会成为“战时儿童”,在轰炸中长大,或者等不到长大。
你想起那个码头工人。他老了,背驼了,但征兵年龄放宽到四十五岁,他会被送去哪里?
你想起母亲的手。
如果她还活着,她会在做什么?
你想起埃德蒙那封信。
“往前走。找一条新的路。”
那天晚上,你写了一封信。
寄给埃德蒙。
很短:
我找到那条路了。
他没有回信问你“是什么”,只是寄来一张卡片,上面是他亲自画的一只信天翁,展开的翅膀覆满细密工整的鳞羽,每一片都像波浪。
背面一行字:
Sicituradastra。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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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文中的那句话出自鲁迅的《娜拉走后怎样》,收录于杂文集《坟》。以易卜生《玩偶之家》中娜拉出走为引,探讨觉醒后的出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