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埃德蒙在客厅里看书。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温暖的橙色。壁炉点燃了,木柴噼啪作响。一切都很安静,很正常。
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抬起头。
汤姆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他手里拿着公文包,站在玄关,看着埃德蒙。
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汤姆放下公文包,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他走过来,在埃德蒙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隔着茶几,隔着壁炉跳跃的火焰,隔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事情办完了?”埃德蒙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
汤姆点点头:“提前办完了。”
短暂的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炉膛边缘,很快熄灭。
“昨晚的事……”埃德蒙开口。
“昨晚的事……”汤姆同时开口。
两个人都停住了。
汤姆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关切,还有一丝埃德蒙读不懂的复杂。
“我先说。”汤姆说。
埃德蒙点点头。
汤姆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个姿态,像在做学术报告前的准备,但他脸上那种小心翼翼不确定的表情,是埃德蒙从未见过的。
“我昨天,”汤姆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埃德蒙没有说话。
“你想让我别问,我就不问了。”
汤姆继续说,“但我想了一夜,还是不明白。不是不明白你怎么了,是不明白……我自己怎么了。”
他顿了顿,看着埃德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你冲我发火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想办法解决问题。那是我的习惯:遇到问题,就解决。但我后来想,也许你不需要解决,也许你需要别的什么。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才是你需要的。”他终于说出来,声音很轻,像怕惊走什么。
埃德蒙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这句话,比任何道歉都更重。
埃德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汤姆。”他说。
汤姆看着他。
埃德蒙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汤姆面前。他在汤姆面前的茶几上坐下,这样两个人就能平视了。
“昨天的事,”他说,“是我的错。”
汤姆想说什么,埃德蒙抬起手,轻轻按住他的嘴唇。
“听我说完。”
汤姆点点头。
埃德蒙放下手,看着他。
“昨天我冲你发火,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他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你说‘就这’的时候,我不是生气你说那话,是生气我自己——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深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汤姆黑色的瞳孔:
“我想要你哄我,不是解决问题。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然后你一直问,我就更烦了。”
汤姆认真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埃德蒙继续说,“你只是想帮我。你用你的方式帮我。我不能要求你用别人的方式对我。”
汤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立刻抓住这个词:“别人?”
埃德蒙沉默了。
他看着汤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困惑,有关切,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他该说吗?
关于姐姐的事,关于前世的事,关于那些压了十年的想念?
他不知道汤姆会怎么反应。可能会觉得他疯了,可能会觉得他在编故事,可能会用那种分析的目光看着他说“这不可能”——汤姆擅长分析,擅长逻辑,擅长拆解一切不合理的东西。
但他不想再瞒着了。
不是所有事,但至少是这一件。
至少让他知道,他昨天的情绪,不是无缘无故的。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埃德蒙说。
汤姆的表情认真起来。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说。
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说他在另一个世界长大,有父母,有姐姐,有普通的童年。
说他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伍氏孤儿院的孤儿。说他用了十年,才慢慢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说他一直想念姐姐。
说姐姐是唯一一个会不问对错先站在他这边的人。说他昨天那些莫名的情绪,是因为他想她了。
他把她投射到汤姆身上,期待汤姆能像姐姐那样接住他。
说那不是汤姆的错,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说了很久。
汤姆一直听着,没有打断。那双黑色的眼睛,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更深的、埃德蒙读不懂的东西。
当他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木柴还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午后的阳光慢慢偏西,在地板上拉长光影。
然后汤姆开口了。
“我相信你。”他说。
埃德蒙愣住了。
他看着汤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
“你……相信?”埃德蒙问,声音有些发紧。
“你从不说谎。”
汤姆说,“你用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我从来看不到假的东西。”
埃德蒙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没想到汤姆会这样,不是质疑,不是分析,只是相信。
“你姐姐。”汤姆轻声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他锁了十年的门。
埃德蒙开始说。
说姐姐比他大六岁。说她小时候总欺负他,抢他的零食,但别人欺负他的时候,她会第一个站出来。
说她成绩很好,画画特别差,但她反而很喜欢画,房间墙上贴满了她的画。说她做的红烧肉太咸,但他每次都吃光,因为那是她做的。
说那些只有他记得的事。
汤姆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像在拼凑一幅他永远无法亲眼看到的画面。
阳光渐渐西沉,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埃德蒙没有去开灯,他们就那样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一个说,一个听。
说到最后,埃德蒙的声音有些哑。
“……就是这样。”
他说,“所以我昨天对你发火。因为我想要你像她那样哄我,但没说出来,又怪你不懂。”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埃德蒙面前,在他旁边坐下。他伸出手,把埃德蒙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
埃德蒙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你姐姐的事。”
汤姆的声音在他头顶,轻轻的,“不知道你想她,不知道你一个人守着这些。你昨天需要人哄的时候,我只想着解决问题。”
他的手轻轻拍着埃德蒙的背,像在安抚什么。
“下次,”他说,“如果你不知道想要什么,就告诉我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想要什么,就告诉我你想要。如果你想要我哄你——就告诉我。”
埃德蒙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那我现在知道了。”
“想要什么?”
“你哄我。”
汤姆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埃德蒙的发顶,轻声说:“好。”
他抱着埃德蒙,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壁炉里的火光在他们身上跳跃,窗外夜色渐浓,但他们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埃德蒙闷闷地说:“你这样哄人,挺生疏的。”
汤姆的手停了一下:“我第一次。”
“知道。”埃德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所以还行。可以再练练。”
汤姆轻轻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震得埃德蒙耳朵发痒。
“那你教我怎么哄。”他说。
埃德蒙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昏暗的光线里,那双黑色的眼睛像融化的黑巧克力,柔软而温暖。
“汤姆。”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信我。”
汤姆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也是。”
埃德蒙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没说完的话:你也信我。你把你最大的秘密告诉我了。
他又把脸埋回汤姆胸口。
窗外,伦敦的夜很安静。
而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终于不再是独自守着那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