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端起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体里最后那点寒意。他放下碗，看向汤姆：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站着看我吃饭？”

    汤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直，脊背紧绷，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埃德蒙身上，又不敢真的直视，只能时不时地飘过来一眼。

    埃德蒙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每一次对视，汤姆的目光都会慌乱地移开，然后又忍不住飘回来。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想靠近又不敢。

    埃德蒙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怎么现在看起来加害者更可怜？

    “好吃吗？”汤姆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埃德蒙点点头：“还行。”

    这个简单的肯定，让汤姆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晚餐后，埃德蒙洗了澡，换上了汤姆准备好的干净睡衣。

    他躺进柔软的床铺，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道的声响，被厚厚的窗帘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他听到床边有轻微的动静。

    睁开眼睛，他看到汤姆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但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随时可以离开的姿势。

    “你干什么？”埃德蒙问。

    汤姆回过头，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光：“我……可以坐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埃德蒙看着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的可怜模样。

    真是……

    埃德蒙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汤姆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忏悔：

    “这个房间我准备了很久。窗帘是我亲自挑的，这种深蓝色，我觉得你会喜欢。床垫是新的，我不知道你习惯软的还是硬的，就选了一个中等的。

    书架上那些书，都是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有吉本，有蒙森，还有一些小说。你的《绿袖子》弹得很好，我一直想再听一次……”

    埃德蒙闭着眼睛，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这些细节，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把他关在地下室，却又那么用心地布置每一个角落。矛盾又扭曲，偏执的让人又气又心疼——

    “汤姆。”他开口，打断了那没完没了的絮叨。

    汤姆立刻噤声。

    埃德蒙睁开眼睛，看向他。昏黄的床头灯光里，汤姆的侧脸线条依然俊美，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只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真是……

    “你好吵。”埃德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眼底深处，是汤姆没有察觉的柔软。

    汤姆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就要站起来：“对不起，我这就——”

    “回来。”

    汤姆停住了。

    埃德蒙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床的位置。

    他拍了拍那个空出来的地方，然后看着汤姆，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没眼力劲”的无奈：

    “过来。”

    汤姆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我好冷。”埃德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这房间这么大，暖气不够。你要不要……躺过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看到汤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露出那种被巨大喜悦击中后难以置信的光芒。

    汤姆慢慢地躺了下来，他侧着身，面对着埃德蒙，却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

    埃德蒙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他伸出手，把汤姆揽了过来。

    汤姆的身体僵住了，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他的头靠在埃德蒙的胸口，听到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

    埃德蒙的下巴抵在汤姆头顶，闻到他发间那股熟悉的雪松和墨水的气息。

    他的手轻轻拍着汤姆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睡吧。”埃德蒙轻声说。

    汤姆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埃德蒙的胸口。

    棉质睡衣。

    他闻到了埃德蒙的气息，此刻毫无保留地包围着他。

    他忽然觉得很累。

    二十二年来，他从未允许自己累过。

    他是里德尔家最后一个继承人，祖父母留下的巨额财产需要一个配得上它的管理者；

    他在牛津的每一个学分、每一篇论文都必须完美无瑕；他在圣奥莱夫的每一堂课、每一句点评都必须精准深刻。他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不允许任何零件松动。

    然后埃德蒙出现了。

    像一阵没有预约的风，从他没有上锁的窗户里闯进来，吹乱了所有整齐摆放的文件，吹落了那些他精心悬挂的、写着“师生界限”“社会规范”“前途考量”的警示牌。

    他不习惯。

    他害怕。

    他用尽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想把风关在外面，却发现那扇窗户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埃德蒙的形状。

    于是他做了最蠢的事——试图用锁链锁住风。

    此刻，他在这阵风的怀抱里，听着风的心跳。

    “埃德蒙。”他闷闷地叫他名字，脸还埋在人家胸口。

    “嗯。”

    “你会原谅我吗？”

    埃德蒙拍他背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诚实，“现在还不想原谅你。你做的事太蠢了，蠢到我都不想承认我认识你。”

    汤姆的心沉了一下，又浮起来。因为埃德蒙没有推开他。

    “但是，”埃德蒙继续说，手又开始轻轻拍，“我今天太累了。累到没力气恨你。而且你做的饭很好吃。”

    汤姆的嘴角弯起一个苦涩而柔软的弧度。

    “我以后天天给你做。”他说。

    “那倒不用。”埃德蒙打了个哈欠，“你先学会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处理感情再说。”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从埃德蒙胸口闷闷地传出来，“你把未来都想好了。第一次约会去哪里，第一次牵手是什么场合……”

    埃德蒙的手僵在他背上。

    “……我胡说的。”

    “你没胡说。”汤姆说。

    埃德蒙没回答。但汤姆感觉到他的心跳变快了，隔着胸腔，一下一下，像被惊扰的鹿。

    “你愿意再告诉我一次吗？”汤姆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未来。和你。”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汤姆以为埃德蒙睡着了，久到他自己也快被那温暖的节奏和安心的气息催眠。

    窗外，伦敦的夜色正浓。

    而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两颗曾经错位的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埃德蒙低下头，嘴唇轻轻贴着汤姆的头发。

    “算数。”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进了汤姆的耳中。

    汤姆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更紧地贴向埃德蒙。

    “那……”汤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第一次约会，会在哪里？”

    埃德蒙想了想，手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三月初吧，天气刚开始转暖的时候。去泰晤士河边走走，从威斯敏斯特桥走到塔桥。那时候河边的风应该没那么冷了，阳光好的话，可以在草坪上坐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会牵手。”

    埃德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不是那种刻意的。就走着走着，手背碰到手背。然后我会看看你，试探着去握你的手。如果你也握回来，就说明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汤姆立刻说，声音闷在埃德蒙胸口，却清晰而急切。

    埃德蒙忍不住笑出声来，胸膛轻轻震动：“我知道。”

    “然后呢？”汤姆追问，像个听睡前故事的孩子。

    “然后……”埃德蒙低下头，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汤姆的耳廓，“第一次接吻，会在一个傍晚。夕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天边有橙红色的云。我们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你会问我：可以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促狭：

    “如果我点头，你就吻上来。不要问第二次。”

    汤姆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那是什么味道？”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埃德蒙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温柔：“你以后就知道了。”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第一次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埃德蒙轻轻捏了一下后颈。

    “汤姆·里德尔，”埃德蒙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警告，“做人不要太得寸进尺。问那么多干什么？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汤姆“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心满意足。

    他靠在埃德蒙怀里，听着那颗心脏平稳的跳动，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间温暖的卧室，窗外伦敦冬夜的寂静，怀里这个失而复得的少年，一切比他精心策划的任何剧本都更美好。

    “埃德蒙。”

    “嗯？”

    “我爱你。”

    埃德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黑暗中，他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

    “知道。”他说，“睡吧。”

    窗外的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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