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圣奥莱夫的空气中弥漫着运动会前的兴奋。
田径场每天下午都挤满了训练的学生,各个班级都在暗中较劲,试图在运动会上一鸣惊人。六年级A班作为高年级的领头羊,更是被寄予厚望,尤其是埃德蒙和亚瑟,被体育老师称为“我们的王牌”。
埃德蒙的训练强度加大了。
每天早上六点,他会在晨雾中慢跑三公里,然后去健身房做力量训练。下午的集体训练结束后,他还会自己加练半小时的起跑和弯道技术。他的400米成绩稳步提升,已经能稳定在55秒左右,跳高也突破了1米78。
埃德蒙不再刻意避开汤姆,但也不主动接近。在课堂上,他会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但回答完后立刻坐下,目光不会在汤姆身上多停留一秒。
在走廊遇见时,他会礼貌地问好,然后自然地走开,不停留,不闲聊。
就像那个雨天从未发生过。
就像汤姆只是一个普通的值得尊敬的老师。
这种态度,起初似乎让汤姆有些困惑。
埃德蒙能感觉到,在课堂上,当他迅速移开视线时,汤姆的目光会在他脸上多停留半秒;在走廊,当他平静地走过时,汤姆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手中的教案。
但很快,汤姆调整了策略。
他开始在课堂上增加与所有学生的互动,而不是只关注埃德蒙。他会走到教室后排提问,会花时间解答其他学生的疑问,会在批改作业时给每个人都写下详细的评语。
表面上看,他成了一个更加“公平”的老师。
但埃德蒙知道这只是表象。
因为每周五的私人辅导依然继续。
汤姆在其中加入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地讨论文本,而是开始分享一些个人看似随意的想法。
“我读本科时,也参加过学院的田径队。”有一次,在讨论《伊利亚特》中阿喀琉斯的愤怒时,汤姆忽然说,“不过我是长跑,不是短跑。我喜欢那种可以思考的距离。”
埃德蒙抬起头。汤姆正低头看着他的论文,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侧脸的线条在台灯下显得柔和了些。
“您跑什么距离,先生?”埃德蒙问,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礼貌。
“5000米。”汤姆说,依然没抬头,红笔在论文边缘写下一个批注,“最好的成绩是17分34秒。不算特别快,但足够让我在跑步时想清楚很多问题。”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埃德蒙:
“你在跑步的时候,会想什么?”
这个问题很私人,超出了师生关系的范畴。
埃德蒙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给出一个安全表面的答案。
但也许是想要试探,也许是想要反击的冲动让他说出了真话:
“什么都不想。”他说,“跑步的时候,我的大脑是空的。只有呼吸,脚步,风声。那种感觉……很自由。”
汤姆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台灯的光在他黑色的眼睛里反射出细小的光点,像夜空中的星辰。
“自由。”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在品味它的含义,“是的,我能理解那种感觉。”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论文:
“不过,阿喀琉斯的愤怒,也是一种‘自由’——从社会规范中挣脱出来的、原始而暴烈的自由。这种自由,最终毁灭了他自己。”
话题回到了学术。
但那一刻的私人交换,已经发生了。
另一次,汤姆带来了两本书。
“这本《古希腊体育与社会》对你写运动会相关的文章可能有帮助。”他把一本厚重的学术着作推给埃德蒙,“而这本……”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本更薄的书。
那是一本诗集。埃德蒙瞥见封面上的标题:《燃烧的箭:现代希腊诗选》。
“这是卡瓦菲斯的诗集。”汤姆说,手指抚过封面,“他是希腊裔的诗人,住在亚历山大港。他的诗……很特别。关于记忆,欲望,以及那些无法实现的渴望。”
他把书递给埃德蒙。
“你可以看看。不要求写报告,只是……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
埃德蒙接过书。纸张很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谢谢您,先生。”他说。
汤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本诗集,显然不是一个老师通常会给学生推荐的“课外读物”。
那天晚上,埃德蒙翻开诗集。
他读到了这样的句子:
“当你启程前往伊萨卡,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充满奇迹,充满发现。
……
愿你有许多夏日的早晨,
带着怎样的欢欣,莫名的喜悦,
进入你第一次见到的港口……”
还有:
“他渴望那声音,渴望那眼神,
渴望那双唇,那肌肤,
渴望那一切。
渴望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埃德蒙合上书,久久沉默。
汤姆为什么给他这本书?
是随意的分享,还是精心的暗示?
或者两者都是?
他无法确定。
但他知道这场游戏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汤姆在展示自己,不仅是作为老师,更是作为一个有深度、有品味、有复杂内心世界的人。
他在邀请埃德蒙,不只是进入他的课堂,更是进入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他隐秘的内心。
而埃德蒙……
埃德蒙在谨慎地回应。
他不会主动靠近,但也不会完全拒绝。他会接受那些礼物——橘子汽水,书,训练建议,然后礼貌地道谢,表现得像一个懂得感恩的好学生。
但在某些瞬间,他会给出难以察觉的反馈。
在一次辅导结束时,他“偶然”提到:“卡瓦菲斯的那首诗,《伊萨卡》,我读了很多遍。尤其是那句‘愿你有许多夏日的早晨’……写得很美。”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汤姆,只是在收拾书包。
但他能感觉到,汤姆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是的。”汤姆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很美。”
训练那天,汤姆又出现在田径场边。那天埃德蒙状态特别好,400米跑出了54秒8,是他迄今为止的最好成绩。
冲过终点线后,他喘着气,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汤姆对上。
他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深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运动后的明亮神采。
然后他移开视线,接过亚瑟递来的毛巾。
那天晚上,他的桌上又出现了一瓶橘子汽水。
这次的纸条上写着:
“54秒8。了不起。
——T.R.”
没有多余的词。
但那个“了不起”,让埃德蒙的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了几下。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纸条,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一个精致的木质的盒子——那是戴安娜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用来装他收集的各种邮票和纪念币。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去。
关上盒子时,他轻声自语:
“你在坠落,汤姆·里德尔。”
“而你甚至还没意识到。”
窗外,一轮新月挂在夜空中,清冷的光辉洒在寂静的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