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方许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确定方许明知道他的身份还固执己见的喜欢他,何寻岭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崩塌。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不知道如何面对被他一直捧在手心当做弟弟的方许,不知道如何面对家里挂在墙上一直对着他笑的爸妈,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他拼命想要改变却早已被写好了结局的世界,更不知道……
如何面对在镜子中与他截然不同自己——承载着双重记忆,在爱与罪孽边缘徘徊的灵魂。
如果……如果他重生而来,努力了那么久,忍受着孤独与自我怀疑,最终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荒诞、悖德、足以将这个世界的他拖入深渊的结果,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无数的困惑最终都只化作了一个问题困扰着他。
何寻岭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天。
依旧按时起床,吃早饭,穿上熨帖的西装打好领带出门,开车驶向律所。
仍然是正常上班,跟人见了面会微笑会打招呼,然后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一切都井然有序。
可谁都能看出来他只剩一副空洞的躯壳,被抽走灵魂的,精致的躯壳。
那双琥珀的眼眸变得空洞,像是蒙了一层散不掉的雾。好看的瞳孔深处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再也映不出星辰大海。周身的气场变得冰冷而疏离,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无人能触及。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丁旭和丁怡私底下都小心翼翼问过,都只得到了公式化的回答:“我没事,不会耽误工作”。
他也确实没有耽误过工作,效率甚至比出了意外后来上班的效率更高。
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死气让每个试图靠近他的人都望而却步。
“何律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感觉他状态不太好?”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有人趁着休息时间在茶水间窃窃私语,“但这样的何律有给人感觉很熟悉。”
“是吗?”
“我也有这样的……”
“蒋律。”
几个人的对话因为一个人的到来戛然而止。
余光扫了几个正在闲聊的人,蒋时卿眉头微蹙点了头算是打招呼,没说什么拿了茶水间的速溶咖啡就走。
刚才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听得一清二楚。
倒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放在办公室里的咖啡刚好喝完,他只能凑合一下。
是的,何寻岭最近确实不对劲。
有几次他在走廊遇见他,他都是目不斜视的走过仿佛当他是空气。
失落不假,他也知道原因。可刚才那些人一说……
那双透亮的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的眼睛如今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就像……
“噌——”一声,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又像是绷紧的弦骤然崩断的声音。
刚坐在桌前端着咖啡皱眉思索的人猛地站起来,一向慵懒闲散的凤眼猛地睁大,瞳仁缩小似因为什么事惊恐无比,英俊的脸上也毫无血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他那个时候是是……!
他怎么会没想到!他怎么会没注意到?!
瓷白的杯子跌落,咖啡洒落在桌面,蒋时卿扔了手里的东西像是疯了一般往外跑去。
明明两人的办公室离得不远,可蒋时卿却觉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那状态神情分明和他那次意外车祸前一模一样!
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只是在等待一个死亡的契机!
“何寻岭!”蒋时卿直接撞开何寻岭办公室门冲了进去全然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唯我独尊的模样。
原本熨帖的西装变得凌乱,仅几步路就让他额角挂汗,看见人还在电脑跟前好好坐着,蒋时卿仍然不敢松懈。
他大步上前直接钳住了何寻岭的胳膊迫使他面向自己,“你醒醒!你清醒一点!”
“这个世界就没你在乎的人了吗!”压抑的低吼声宣泄着内心的恐慌痛苦和嫉恨,那双惹人的凤眼染上了血色。
“你要因为那个臭小子抛下我……们吗!”
“如果你不接受,你对他就像对我一样啊!”蒋时卿几乎要咬碎了牙,他不愿意在两人面前提那个人,可他知道,他知道……
何寻岭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那个心机深沉的人!
“如果……如果你狠不下心来,你可以把他送走啊!送他出国!以后不要见面,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时间长了他自然会把你忘了!”
送他出国……
几个字仿佛打开了紧闭的闸门,几天前的记忆如同泄了洪一般涌入脑海。
“哥,求你别送我出国,别赶我走,我离开你会死的……会死的!”如地狱深处钻出的凄厉刺耳的声音在何寻岭脑海中炸开,让他瞬间惊醒。
蒋时卿和他一样的想法更像是一盆冷水劈头盖面砸来直接浇醒了混沌的思绪。
为什么他只想到把小宝送走?
难道送走就真的能解决问题了吗?
时间长了小宝真的会把他忘记吗?
可如果小宝真的不在他身边又会成为什么样呢?
他会踏入那所谓“命运”的既定轨道吗?
何寻岭不知道蒋时卿突然闯入他的办公室像是疯了一样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是为了什么。
可他说的这番话确实让他清醒了些。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到最后只会让两人陷得更深。
这些天他老是梦到何寻岭从前的一些事情,梦到他和小寒相处的那三年的一些细节,就不由得想到他和小宝的关系不得其解。
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上一世他没有完全沉浸在失去父母的悲伤中,如果何寻岭来找他了,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他的未来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样……
可是没有如果……
他注定不会遇到从前的何寻岭。
因为他成为了“何寻岭”,才能遇到“方许”。
可是……
他面对的是他自己,他知道二十八岁的“何寻岭”是二十八岁的“方许”。
可十八岁的方许呢?
他把“何寻岭”当做什么人呢?
他对他产生的,那偏执的感情有何来源呢?
会是因为那无法解释的,所谓的羁绊吗?
毕竟……前世今生所出现的人,他,何寻岭,明哥,还有那个人……这一切无法解释的只能用命运使然来解释。
可是这对吗?
理智告诉他是不对的。
可错误的事情该如何纠正……他一时找不到答案。
琥珀色的眼眸越过身前的人瞥向别处,蒋时卿来了气。
他没想到他都这样对他了,他还在发呆!
“何寻岭!”心被攥得生疼却又仿佛极度膨胀要炸开一般,蒋时卿直接上手钳住何寻岭的下巴,“你到底在想什么!”
下巴生痛,思绪飘飞的何寻岭这才回过神,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拧了眉,抬手猛地甩开蒋时卿的手,“你又发什么神经!”
手被甩开,蒋时卿连带着身体都偏向一边似是没有预料到这一情况。
还没缓过神,又被人猛地推开,往后退了两步,蒋时卿定住了身形才定睛看向何寻岭。
脸上有片刻的空白,可他的整个身子却松了下来。
“我似乎跟你说过了,离我远一点。”一如既往冰冷毫不留情的声音让蒋时卿放下心来。
“抱歉,我只是担心你。”蒋时卿没有再上前,手无力地垂下,头半低着,看起来竟有几分无辜委屈,“你最近的状态有点不对。”
“……”何寻岭冷不丁发了一通脾气却被蒋时卿的话噎住。
毕竟是好心,可他却好心当作驴肝肺把人家骂了一通。
白皙的脸微红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何寻岭轻咳了几声也没开口说抱歉的话。
毕竟他要是再好言好语对这人说话,难保又横生枝节。
“我没事,你走吧。”何寻岭仍然板着一张脸。
明明没给他一点好脸色,可蒋时卿竟然笑开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放心,我说到做到,”蒋时卿脸上带着笑,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由得攥紧了,“以后我们就是正常同事,我不会逾矩。”
“但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出于同事,我还是会关心的。”
“你……”
蒋时卿没有给何寻岭说话的机会,说完就走。
何寻岭看着蒋时卿利落的背影,打开又关上的门反而愣了神。
这人到底在执着个什么劲?
在他身上又得不到什么。
扫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何寻岭回过神拿起手机给方许发了消息。
无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小宝,他都得不把这件事解决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