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孤找到夜何,果然从他口中得到了对方关于人魔局势的无比透彻的看法,他意味深长地询问夜何如何才能收回承诺,却只得到夜何略带自嘲的忠诚,夜孤见状,只好坦白自己并非试探。
夜何再次一愣,瞳孔微微收缩。
他忍不住抬眸看着夜孤,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习惯了服从,习惯了将夜孤的每一句话都当作命令去执行,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夜孤会站在他面前,认真地告诉他。
收回这个承诺。
……而不是试探他的忠诚。
夜孤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真诚,“本座不会怀疑你的忠诚,从来没有。所以,本座想让你真正地掌控整个魔族。”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伸手再次拍了拍夜何的肩头,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像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认可。“以你如今的实力,明明绰绰有余,却始终困在那个承诺里,对本座俯首称臣。这对魔族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一个永远活在阴影下的魔族少主,如何让万魔归心?如何让血薇真正效死于你,而非仅仅因为本座的一道命令?”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正在修建中的城墙,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加凝重。“就当是为了整个魔族,你考虑一下吧。本座……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继承者,而非一个永远跪着的奴仆。”
说着,他最后看了夜何一眼,那目光里有期许,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然后,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地喧嚣的尘烟之中。
夜何愣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如同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晨风卷起沙尘,扑打在他的脸上,带着粗粝的刺痛。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朱笔的墨迹,以及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下着黑雪的冬夜,夜孤向他伸出手,说“跟我走,但你要终生为奴”时,他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那时他觉得,能活下去,能变强,能报仇雪恨,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哪怕终身为奴又如何。
可如今,那个给他戴上枷锁的人,却亲手将钥匙递到了他面前。
远处,城墙之上,白宸的身影若隐若现。
夜何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许久,他都没有动作。
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晨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摇曳的芦苇,终于等到了扎根的那一刻。
……
事实也果然如夜何所料。
当魔界的黑雪还在人类领地的边境线上翻卷,当十二星宫的废墟上尚未燃尽的余烬还在冒着袅袅青烟,整个玄灵大陆的局势便已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同一时间,天穹之都,琉璃殿,牡丹殿。
牡丹殿作为琉璃殿中规模最为宏伟的主殿,向来极少开启。
殿门以万年玄玉铸就,平日里紧闭着,将一切喧嚣与纷扰隔绝在外,仿佛一位沉睡的巨人,不屑于理会世间的蝇营狗苟。
然而今天,那两扇高达十丈的殿门却豁然敞开,门轴转动的低沉轰鸣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惊起了檐角几只栖息的玄鸟。
殿内,三十六盏琉璃长明灯悬于穹顶,灯焰以鲛人脂膏为燃料,燃烧时发出幽蓝而稳定的光芒,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如昼,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森严与冷寂。
殿中央,一座以整株千年牡丹根雕而成的巨大屏风静静伫立,屏风上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以真正的金箔镶嵌,在灯光下流转着华贵而耀眼的光泽。然而此刻,这满殿的富贵与奢华,都不过是陪衬。
苍河盘膝坐于灯下的蒲团之上。
他一袭素袍,纤尘不染,白发如雪般垂落,一直铺散到身后的蒲团边缘,仿佛一片凝固的霜华。
他的面容苍老得看不出年纪,皱纹如同干涸河床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深深地刻在眉宇之间,仿佛承载了万古的沧桑。
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惊人,像是少年人手中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锐利得能洞穿一切虚妄。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是一套青玉茶具,壶嘴中正袅袅升起一缕白雾,茶香清冽,在这凝重的大殿中缓缓弥漫。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的丈量,踏在殿前白玉阶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萧漠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一袭素袍,面容清隽,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青玉簪固定,衣袂平整得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若非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血丝,以及唇角那道微微抿紧的弧度,几乎要让人以为昨夜那场惨败从未发生,他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睥睨天下的大陆第一人。
“萧老。”苍河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钟磬之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许久不见,是老夫有失远迎啊。”
萧漠迈步走入殿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满殿的琉璃灯火,满眼的金玉辉煌,还有那座象征着琉璃殿底蕴的牡丹屏风,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宣示着这座古老宗门的深厚根基。
他闻言,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你这殿门打开,殿内茶香四溢,怎么也不像没有准备的样子。苍河,你我相识数万年,这些虚礼,免了吧。”
“呵呵,以十二星宫如今的局势,已没有多少选择,想来是殿中小辈不懂事,直接拒绝了您。”苍河也不避讳,笑吟吟地打着圆场,那笑容温和得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可眼底却精光闪烁,“阿芷年纪小,做人做事多有不周,还望萧老海涵啊。他若有您一半的沉稳,老夫也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