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东来顺。
赵铁柱订了个包间，大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通红，羊肉片切得薄薄的，摆在青花瓷盘里，看着就有食欲。
“来来来，东哥，您坐主位。”赵铁柱张罗着。
“我坐那儿哪行，主位必须赵叔坐！”陈卫东拉了把椅子坐下，“铁柱，你这派头，快赶上香港那些大老板了！”
赵铁柱嘿嘿一笑：“都是跟您学的。”
赵刚在旁边坐下，看着这俩年轻人闹，眼里带着笑。
“赵叔，”陈卫东给他倒酒，“您喝白的？”
“当然白的！”赵刚说，“在部队练出来的，不喝白的不过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铁柱脸喝得通红，舌头都大了：“东……东哥，您不知道，您在香港那会儿，我……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您出事……你在苏联，我心里其实更担心你！”
陈卫东拍拍他肩膀：“铁柱，这几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铁柱一拍桌子，“跟着您干，值！您是不知道，我爸现在在屯子里，走路都带风！‘我儿子在香港！给陈卫东干活！’那架势，好像比他那个老书记的身份还要紧迫！”
赵刚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陈卫东也笑了：“铁柱，你这比喻……老书记听了会不会抽你？！”
“不是比喻！”赵铁柱认真地说，“说个真事儿！我妈说了，当年她爷爷之前当地主，屯子里人都躲着走。现在她儿子跟着陈卫东干活，屯子里人都巴结她，想让家里孩子跟我去香港做事儿！说这说明，我东哥比比我太姥爷还厉害！”
陈卫东捂着脸：“铁柱，你让我死一会儿。你以后少特么喝点猫尿……”
赵刚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放下筷子，看着陈卫东。
“卫东，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陈卫东想了想。
“先回秀山屯。苏联那边的事，得跟她们碰一下。还有师傅在北山的那个发现，我得去看看。”
赵刚点点头。
“行。有事随时打电话。”
五月六号，清晨。
陈卫东开着军区借来的那辆吉普，往秀山屯方向走。
路过图安县城，他没进去，直接往屯子里开。
路两边的杨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地里有人在干活，看见他在开车，有人认出来，冲他招手。
“卫东回来了！”
“陈组长回来了！”
陈卫东按按喇叭，算是回应。
开到屯子口，老远就看见几个熟人。
老书记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金大爷，后
面是王振军、宋志刚、方大夫、顾翰霖……还有那些熟悉的乡亲们。
陈卫东停下车，推门下来。
“老书记！”他走过去，一把抱住老书记。
老书记拍着他的背，眼眶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金大爷在旁边，叼着烟袋锅子，笑眯眯的：“苏联那边，没把你冻死？”
“差点。”陈卫东说，“师父您是不知道，冻得我天天喝伏特加暖身子。”
金大爷嘁了一声：“伏特加？那破玩意儿能有咱东北的烧刀子烈？”
人群里一阵笑。
陈卫东往人群后面看，没看到沈清如她们。
“老书记，清如她们呢？”
老书记嘿嘿一笑：“在家等着呢。她们说了，不能跟咱这帮糙老爷们儿抢位置。”
陈卫东笑了。
“那我先回家。”
陈卫东家的院子，门开着。
他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黑子。
黑子趴在地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嗷的一声扑过来，两条前腿搭在他肩上，舌头往他脸上招呼。
“黑子！黑子！行了行了！你这家伙不刷牙别舔我……”陈卫东躲着，但躲不开。
小白也跑过来，围着他转圈，兴奋的直哼哼。
“行了行了，你们俩够了！”陈卫东好不容易把黑子推开，抬头一看——
沈清如站在屋门口。
穿着件农村流行的淡蓝色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眼眶红红的。
陈卫东走过去。
“清如。”
沈清如看着他，眼泪终于下来了。
“你真瘦了。”
陈卫东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想你想的。”
沈清如捶了他一下：“贫嘴。”
但手却搂得更紧了。
屋里，李春梅抱着念安走出来。
念安两岁多了，虎头虎脑的，这次看见陈卫东，居然有点认生，躲在他妈怀里偷看。
“念安，”李春梅指着陈卫东，“叫爸爸。”
念安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爸——”
陈卫东眼泪差点下来。
他走过去，伸手想抱，念安缩了缩，但没哭。
陈卫东轻轻把他抱过来，小家伙软软的，暖暖的，看着他，忽然笑了。
“粑粑！”
这一声，脆生生的。
陈卫东搂着他，看着沈清如，看着李春梅，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陈母，眼泪终于下来了。
“妈，我回来了。”
陈母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眼眶也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雪薇最后一个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但眼眶也是红的。
陈卫东看着她，点点头。
“雪薇姐，辛苦了。”
林雪薇摇摇头。
“不辛苦。”
中午，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吃饭。
陈母掌勺，李春梅打下手，做了一大桌子菜：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全是东北硬菜。
“妈，您这是把过年剩下的都端上来了？”陈卫东看着满满一桌子，有点傻眼。
陈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在他旁边坐下：“瞎胡说，都是专门给你现准备的！你在苏联天天啃面包，回来不得补补？”
沈清如给他夹了块锅包肉：“尝尝，妈做的，我跟着学了好久都学不会。”
陈卫东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好吃！”他竖大拇指，“妈，您这手艺，开饭店都够了。”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开什么饭店，在家给你们做饭就挺好。”
念安坐在李春梅腿上，小手指着桌上的菜，咿咿呀呀地叫。
李春梅给他夹了点土豆泥，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
林雪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念安这吃相，跟他爸一模一样。”
陈卫东抗议：“瞎说……我吃相哪有这么难看？”
沈清如斜他一眼：“前几年还在秀山屯下放的时候……你第一次在我家吃饭，狼吞虎咽的，我爸说你像三天没吃饭。”
陈卫东尴尬：“那不是饿的嘛……谁让丈母娘做的饭好吃！”
一桌子人都笑了。
笑完了，陈卫东放下筷子，看着她们。
“清如，春梅，雪薇，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沈清如摇摇头：“辛苦什么，你在外面才是真的辛苦。”
李春梅也说：“家里有我们，你放心。”
林雪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陈卫东站起来，举起酒杯。
“来，我敬你们一杯。这辈子能遇到你们，是我陈卫东最大的福气。”
沈清如她们也站起来，举起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家都刻意的没提，远在美国的沈玉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