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树林深处的木屋返回领主府的路上,哈涅尔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菲丽儿和埃尔玟迪尔的安置,暂时有了着落。
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也有了名义上的保护。
至少此刻,他可以松一口气。
但松一口气,不代表可以停下来。
卡伦贝尔的事务,堆积如山。
他离开的太久了。
领主木屋的会议室内,已经坐满了人。
法尔松坐在长桌左侧,面前堆着一叠厚厚的账册和文书。
摩根站在他身后,双臂环抱,如同一尊雕像。
布雷恩坐在法尔松对面,那张脸上依旧带着未愈的伤痕,但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加尔达坐在布雷恩身侧,年轻的副将挺直脊背,目光灼灼。
欧斯特站在门口,老管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领主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哈涅尔走进会议室,在主位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
“开始吧。”
法尔松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账册。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丝只有极熟悉者才能察觉的自豪:
“领主大人离开的这段时间,卡伦贝尔的各项事务,进展顺利。”
他顿了顿,开始汇报:
“贸易方面,与洛希尔人的皮毛贸易,已经全面展开。每个月,洛希尔皮毛都能够抵达卡伦贝尔,经过加工后,销往刚铎各地和南方诸国。目前,皮毛贸易的利润,占领地总收入的四成。”
哈涅尔点了点头。
“白兰地方面——”法尔松继续道,“产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五成。卡伦贝尔白兰地,现在已经是整个南境最受欢迎的货物。那些南方贵族,甚至愿意出双倍的价格,只为买到一瓶真正的液体黄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目前,白兰地的利润,占领地总收入的五成。”
哈涅尔的眉毛微微扬起。
五成。
加上皮毛贸易的四成——
九成的收入,来自这两项。
卡伦贝尔,已经成为了整个地区最重要的贸易基地。
“人口呢?”他问。
法尔松翻过一页:
“从北方逃难来的阿塞丹难民,陆续抵达。目前,卡伦贝尔的人口,比战前增长了四成。房屋紧张,粮食消耗增加,但——”
他抬起头,望向哈涅尔:
“劳动力也充足了。”
哈涅尔沉默了一瞬。
人口爆炸,贸易繁荣,资金充裕。
这是机会。
也是挑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那是卡伦贝尔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图,山川河流,道路城镇,标注得清清楚楚。
是他这些年来,一点一点完善起来的。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那是卡伦贝尔的中心区域。
“法尔松。”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召集工匠。”
法尔松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望向地图。
“领主大人的意思是——”
哈涅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圈不大,却涵盖了卡伦贝尔最核心的区域。
“城堡。”
他一字一顿:
“我要在这里,建造一座城堡。”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摩根的眼睛微微眯起。
布雷恩的眉头蹙了起来。
加尔达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城堡。
在这个时代,城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防御。
意味着统治。
意味着根基。
法尔松的声音微微颤抖:
“大人,您的意思是……”
哈涅尔转过身,望向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上,有惊讶,有困惑,有——
一丝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察觉的期待。
“卡伦贝尔,人口爆炸。”他的声音平稳如常,“资金充裕。劳动力充足。”
“现在不建,什么时候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这个时代,城堡是最佳的防御工事。”
“这一点,不用我多说。”
众人沉默了。
他们当然知道。
城堡,可以抵御外敌。
可以囤积物资。
可以训练军队。
可以在乱世中,守住一方平安。
但哈涅尔要的,不只是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那圈刚刚画出的范围上——
他的心中,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思绪。
他与刚铎王室之间的蜜月期,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准备。
准备最好的。
准备最坏的。
准备应对一切。
“法尔松。”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件事,交给你。”
“召集最好的工匠。设计最坚固的城堡。用最好的材料,最稳妥的方案。”
他一字一顿:
“钱,不是问题。”
法尔松深深躬身。
“是,领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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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
哈涅尔离开会议室,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回自己的住处。
领主木屋依旧朴素,与卡伦贝尔其他房屋并无二致。
但此刻,那扇熟悉的门前,透出的温暖烛光,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莉安娅。
他的妻子。
他即将面对的人。
关于收养那个孩子的决定,他已经做了。
但这件事,不能瞒着她。
那是他们的家。
那是他们的生活。
那个孩子,将从此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莉安娅有权利知道。
有权利决定。
有权利接受,或拒绝。
哈涅尔推开门。
屋内,烛火温暖。
莉安娅坐在桌边,手中捧着一本书。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浮起那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回来了?”
哈涅尔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望着她,望着那张温柔的脸,望着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莉安娅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字字清晰:
“菲丽儿王后的事,我知道了。”
哈涅尔微微一怔。
“欧斯特告诉我的。”莉安娅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做了个很大的决定。”
哈涅尔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莉安娅不需要他开口。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温暖而柔软,却带着一种只有莉安娅才会有的坚定。
“哈涅尔。”
她望着他,那双眼睛中,有着只有妻子才会有的理解:
“你做得对。”
哈涅尔的心,猛地一颤。
“那个孩子——”莉安娅的声音继续,“是阿维杜伊最后的血脉。是无辜的生命。是——”
她顿了顿:
“需要一个家的人。”
“你给他一个家。这是对的。”
哈涅尔望着她,望着这张温柔的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感动。有愧疚。有比言语更深沉的爱。
“莉安娅——”他的声音沙哑。
但莉安娅没有让他说完。
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眼睛中,此刻闪烁着只有她自己才能读懂的光芒:
“哈涅尔。”
“那个孩子出生后——”
她顿了顿:
“能不能让我,也做他的母亲?”
哈涅尔愣住了。
“我是说——”莉安娅的脸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让我和菲丽儿王后一起,抚养他。”
“两个母亲,一个父亲。”
“让他知道,他有很多人爱他。”
“让他知道——”
她望着哈涅尔,那双眼睛中,有着只有妻子才会有的温柔:
“他是我们的孩子。”
哈涅尔望着她,望着这张红扑扑的脸上,那份真挚得令人心疼的期待——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那拥抱很轻,很柔,却带着他全部的感激和爱意。
莉安娅靠在他怀里,静静地,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渐浓。
屋内,烛火摇曳。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着,在那温暖的烛光中,在那属于他们的家里。
许久。
哈涅尔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那吻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吻中,有着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深沉的誓言:
谢谢你。
谢谢你,懂我。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守护那些需要守护的人。
莉安娅微微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中,闪烁着比烛光更明亮的光芒。
她笑了。
那笑容,是哈涅尔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