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卡伦贝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
英灵殿的仪式结束后,哈涅尔回到了自己的领主木屋。
那是一座朴素的建筑,与卡伦贝尔其他房屋并无二致,只是稍大一些,位置稍高一些,可以俯瞰整片领地。
此刻,木屋内外,安静得近乎诡异。
哈涅尔推开门,目光扫过四周,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没有人。
欧斯特不在。摩根不在。
那些平日里总会在附近出现的侍卫,此刻一个都不见踪影。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英灵殿的仪式,那些属下的眼神,那些刻意的回避——他们这是在给他和莉安娅,留出空间。
老管家欧斯特甚至特意站在门外,如同一尊雕像。
当哈涅尔看向他时,他只是微微躬身,那动作中有着只有老管家才会有的深意:
“少爷放心,今夜,不会有任何人靠近这里。”
哈涅尔没有阻拦。
他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木屋内,烛火温暖。
莉安娅坐在床边,听到门响,抬起头。
那张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浮起两团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袍,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却又带着一丝羞涩的躲闪。
“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回来了。”
哈涅尔走到她面前,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吻很轻,很柔,带着只有夫妻之间才会有的温度。
“回来了。”
他低声说。
莉安娅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但她的手,却悄悄地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微微颤抖。
哈涅尔握紧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
窗外,夜色正浓。
屋内,烛火摇曳。
那一夜,很长。
也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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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落,照在床上。
莉安娅还在熟睡。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散落的长发铺在枕上,如同流淌的蜂蜜。
哈涅尔已经醒了。
他侧过身,望着身边的这个女人。
望着她熟睡的模样,望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望着那在睡梦中依旧上扬的嘴角——
他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温柔,有歉疚,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那吻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莉安娅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但没有醒。
哈涅尔望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轻轻起身,穿上衣服,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晨光正好。
欧斯特依旧站在远处,如同一尊雕像。
看到哈涅尔出来,他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哈涅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一个身影,正从远处走来。
希里。
女孩穿着一身朴素的骑装,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步伐轻盈而迅捷,几步就到了哈涅尔面前。
“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只有希里才会有的认真,“准备好了。”
哈涅尔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领主木屋前的空地,走向领地深处的一片树林。
树林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木屋。
木屋周围,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的铠甲与卡伦贝尔士兵的制式不同,更朴素,更不起眼。
但他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警惕而锐利,如同鹰隼。
看到哈涅尔,他们齐齐躬身,让开道路。
哈涅尔停在木屋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中,有树林清晨的潮湿,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有他自己压抑太久的——紧张。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木屋内,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壶水,几个杯子,还有一些简单的食物。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裙,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志。
她的面容清秀,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那是长期逃亡、长期躲藏、长期提心吊胆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与塞拉有几分相似。
同样明亮,同样坚韧,同样——
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那隆起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哈涅尔看到了。
那是生命。
那是阿维杜伊最后的血脉。
那是——
一颗足以改变一切的棋子。
哈涅尔走到她面前,停住。
然后,他单膝跪地。
那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王后。”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菲丽儿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望着这个在沙巴德城下浴血奋战、在佩兰诺原野上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人,望着这个——
此刻,以最恭敬的姿态,向她行礼的人。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哈涅尔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哈涅尔大人。”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请不必如此。”
哈涅尔抬起头,望向她。
菲丽儿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不是泪。
那是比泪更深、更沉的情绪。
“如今……”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能读懂的苦涩,“我是个……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温柔。
“还有他。”
哈涅尔沉默了。
他望着菲丽儿,望着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望着那张与塞拉相似的脸上,那份深沉的悲伤——
他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的意思。
阿维杜伊的安排,是害怕塞拉无法继承王位。
他让菲丽儿带着遗腹子离开,是为了给阿塞丹留一条后路。
但当时的阿维杜伊,无法去想——
如果塞拉成功登上王位,那菲丽儿和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他们是阿塞丹王室的嫡系血脉。
他们是比塞拉更正统的继承人。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塞拉王位的威胁。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阿维杜伊生前,来不及解开的死结。
一个现在,落在他肩上的死结。
哈涅尔站起身,望着菲丽儿,望着那双与塞拉相似的眼睛——
他的声音,如同誓言:
“王后。”
“您和孩子,从今以后——”
他一字一顿:
“由我保护。”
菲丽儿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的眼中,终于有泪滑落。
那泪水很轻,很淡,却带着几个月以来来,从未有过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