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安罗斯别院的会客厅内,烛火重新点燃。
哈涅尔推开门,侧身让阿德拉希尔先进。
岳父的步伐依旧稳健,全然没有了刚才酒宴上那副摇摇晃晃、大醉欲倒的模样。
摩根跟在后面,正要进门,哈涅尔抬手拦住了他。
“守在门外。”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任何人,不许接近。”
摩根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退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会客厅内,只剩下哈涅尔和阿德拉希尔两人。
阿德拉希尔走到窗边,背对着哈涅尔,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白城。
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挺直的脊背,泄露了他此刻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状态。
哈涅尔在他身后站定,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阿德拉希尔转过身,目光落在哈涅尔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只有历经沧桑者才能拥有的锐利:
“南境公爵。”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你怎么看?”
哈涅尔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望着那杯中清澈的液体,缓缓开口:
“笼络人心。”
他顿了顿:
“也是打压印拉希尔。”
阿德拉希尔望着他,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
“就这些?”
哈涅尔抬起头,望向岳父。
阿德拉希尔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给哈涅尔时间,让他自己思考。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哈涅尔:
“你想得太简单了。”
哈涅尔的眉头微微蹙起。
阿德拉希尔的声音如同钟鸣,缓缓响起:
“这确实是笼络人心。也确实是打压印拉希尔。”
“但——”
他顿了顿:
“更是对印拉希尔的试探和妥协。”
哈涅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试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妥协?”
阿德拉希尔点了点头。
“印拉希尔两次出手,两次失败。但他没有收手的意思。这一点,埃雅尼尔看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如同刀锋:
“南境公爵这个名头,是在告诉印拉希尔——王室没有忘记他的功劳,但也没有忘记他的身份。”
“这是一种平衡。”
“也是一种警告。”
哈涅尔沉默了。
他听着岳父的话,心中思绪翻涌。
“但——”阿德拉希尔的声音骤然低沉,“这对你来说——”
他直视哈涅尔:
“是持续的打压。”
哈涅尔的手指微微一紧。
“打压?”
“北方大战,你立下赫赫战功。”阿德拉希尔的声音如同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感情,“力挽狂澜,救下王子和女王。拉来洛希尔援军,促成三国同盟。平息边境冲突,稳住阿塞丹人心。”
他顿了顿:
“这些功绩,足以比肩三年前——”
他的目光如同刀锋:
“魔栏农之祸时的埃雅尼尔自己。”
哈涅尔沉默了。
他知道岳父说得对。
三年前,埃雅尼尔正是在那场危机中脱颖而出,被佩兰都尔推举为王。他的功绩,是力挽狂澜,是稳住局面,是——
成为国王。
而现在,他的功绩,足以比肩那时的埃雅尼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太耀眼了。
耀眼到,王室不得不采取行动。
“南境公爵——”阿德拉希尔的声音继续,“这个名头,听起来唬人。”
他顿了顿:
“但实际上,毫无意义。”
哈涅尔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的势力范围,依旧是卡伦贝尔。”阿德拉希尔的声音如同刀锋,“所谓的公爵,只是一个虚名。”
“没有实权。没有封地。没有——”
他一字一顿:
“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哈涅尔的手指,攥紧了。
“但责任——”阿德拉希尔的声音继续,“却多了。”
“刚铎南境出了问题,就要找你。”
“没有实权的你,怎么处理?”
“派兵?你没有调兵权。出钱?那是你自己的钱。交涉?你没有代表王室的资格。”
他的声音如同审判:
“这就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哈涅尔的脑海中,思绪翻涌。
他顺着岳父的话,一点一点,想下去。
南境公爵。
听起来,是荣耀,是认可,是王室对他的重视。
但实际上——
他被绑住了。
被这个虚名,绑在了刚铎这辆战车上。
出了问题,要找他。
但他没有权力解决问题。
解决不了,就是他的责任。
解决得好,是王室的英明。
解决不好——
是他无能。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现在——”阿德拉希尔的声音如同钟鸣,“你该明白,你那句话,带来的影响了。”
哈涅尔闭上眼睛。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以为,那是最朴素的责任感。
在那些人眼中,那是最危险的宣言。
所以,他们给了他这个虚名。
让他成为匹夫有责的标杆。
让所有人看看,哈涅尔大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荣耀。
至于实权——
那是另一回事。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下的白城,庄严而肃穆。
那白色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高耸的圣白塔,如同指向天空的利剑。那层层叠叠的建筑,诉说着这个王国数千年的荣光。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白城时,看到的景象。
那时,他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介入一场王位争夺的政治漩涡。
那时,他满怀期待,以为自己可以为这个王国,做些什么。
然后,是佩兰都尔与埃雅尼尔的背刺。
他被发配到卡伦贝尔。
那个边境之地。
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三年。
三年来,他在卡伦贝尔默默耕耘。训练军队。发展经济。
积累力量。
他没有怨言。
因为那是他的责任。
三年来,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低调,那些人就会放过他。
但现在——
他望着那座庄严的白城,望着那灯火辉煌的王宫,望着那属于这个时代的一切——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笑容中,有着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冷意。
三年来的隐忍,似乎忍过头了。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软柿子了。
虚名?
南境公爵?
他们以为,用这个虚名,就能绑住他?
他们以为,给他一个毫无实权的头衔,就能让他安分守己?
他们以为——
他还是三年前那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年轻人?
哈涅尔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面星芒旗。
浮现出那些在沙巴德城下浴血奋战的洛希尔骑士。
浮现出那些跪在边境、高呼他名字的阿塞丹难民。
他有实力。
有卡伦贝尔的根基。
有洛希尔人的感激。
有——
那面第一纪元以来,从未在黑暗面前低过头的旗帜。
虚名?
那好。
他就让他们看看,即使给了这个虚名——
他们也会后悔。
因为——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座庄严的白城,望着那灯火辉煌的王宫,望着那属于这个时代的一切——
他的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有些时候,合法的名义——
才代表师出有名。
南境公爵。
这个虚名,他可以要。
但怎么用——
由他说了算。
窗外,夜色依旧。
月光洒落,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指间那枚银戒上,照在他那张从未在命运面前低过头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