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还在原野上回荡,埃雅尼尔已经抬起双手。
那手势很轻,却让数万人瞬间安静下来。
国王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带着泪痕的面孔,扫过那些激动未平的洛希尔骑士,扫过那些相拥而泣的阿塞丹难民——最后,落在塞拉身上。
“今日——”他的声音如同钟鸣,“不仅有三国同盟的誓言。不仅有洛希尔人的建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埃雅努尔:
“还有另一件,同样值得庆祝的大事。”
人群中,有人已经猜到了什么,开始低声议论。
埃雅尼尔抬起手,示意安静:
“伊兰迪尔登陆中洲。刚铎与阿尔诺,本是同根。”
“阿尔诺分裂,手足分离。从此——”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北方孤军奋战,南方鞭长莫及。”
“如今,黑暗再次降临。阿塞丹几近亡国,刚铎损兵折将。”
“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黑暗没有打败我们!”
“因为我们终于明白——只有站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他转身,望向塞拉,向她伸出手:
“今天,本王宣布——”
“刚铎王子埃雅努尔,与阿塞丹女王塞拉——”
他一字一顿:
“正式联姻!”
欢呼声,再次爆发!
那声音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疯狂!因为这不是政治的宣言,不是战略的布局,而是——
两个王国的结合。
两个血脉的融合。两个被命运撕裂了数千年的人,终于重新走到一起!
塞拉的脸色微微泛红。
那不是羞怯——她早已过了羞怯的年纪。
那是激动,是欣慰,是终于完成兄长遗愿的释然。
她伸出手,握住埃雅尼尔递来的手。
那手掌苍老,却温暖。
那温暖,是属于父辈的温暖。
埃雅努尔走上前,站在塞拉身侧。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望向塞拉。
塞拉也望向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只有那无声的默契。
那是从灰水河畔一路走来,从沙巴德城墙上并肩血战,从无数生死关头共同走过的——相知。
不需要言语。
只需要这样望着,就够了。
欢呼声,如同潮水,淹没了整个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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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白城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气氛中。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八个字,如同种子,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酒馆里,有人举杯高呼:“我们都是匹夫!都有责任!”
市集中,小贩们议论着:“哈涅尔大人说得对,这天下,不是国王一个人的天下。”
民居里,父亲们教导儿子:“记住那八个字。将来,你也要为这个国家,尽一份责任。”
那些原本只关心自家生计的普通人,那些原本对政治漠不关心的平民,那些原本觉得国家大事与我无关的百姓——
此刻,他们的眼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光芒。
那是被唤醒的光芒。
那是属于匹夫的光芒。
而在王宫里,另一场忙碌正在展开。
婚礼的准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侍女们穿梭于走廊,运送着各色绸缎和珠宝。
厨师们在厨房里忙碌,准备着那场盛大宴席的菜肴。
乐师们反复排练着婚礼上要演奏的乐曲。
整个白城,都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大婚,做着最后的准备。
埃肯布兰德没有走。
洛希尔的统帅,带着他的几名亲随,留在白城。
他们的战马被安置在王宫的马厩里,享受着最好的草料。
他们自己,被安排住在第七层的贵宾客房中,每日有侍从殷勤伺候。
但埃肯布兰德没有闲着。
他每日与佩兰都尔会面,商讨建国的细节——疆域的划分、边境的驻防、与刚铎的盟约条款。
那些复杂的事务,在老宰相的耐心解释下,一点点变得清晰。
有时,埃雅尼尔也会亲自参与。
国王对洛希尔人的建国,表现出了极大的重视。
他甚至承诺,刚铎将派遣工匠,帮助洛希尔人建设他们的第一座城池。
埃肯布兰德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哈涅尔。
因为那个在沙巴德城下,用建国二字,换来四千骠骑的人。
因为那个在白城前,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八个字,征服了所有人的人。
他几次想去拜访哈涅尔,当面道谢。
但每次都被挡了回来。
“哈涅尔大人闭门谢客。”摩根总是这样回答,语气恭敬,却不容商量,“大人说,这几日,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埃肯布兰德只能作罢。
但他心中,对那个人的敬意,更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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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内,哈涅尔独自坐在书房中。
窗外的喧嚣,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只剩下隐约的回响。
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
纸上写满了名字——那些在灰水河、在沙巴德城下阵亡的卡伦贝尔和拉海顿将士的名字。
他已经看了很久。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张脸。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段记忆。
每一个——
都对应着一份无法偿还的亏欠。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摩根的声音响起:“大人,您已经三天没出门了。要不要——”
“不用。”哈涅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没事。”
摩根沉默了一瞬。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哈涅尔继续望着那些名字。
他知道,摩根担心他。布雷恩担心他。加尔达担心他。所有追随他的人,都在担心他。
但他真的没事。
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带来的震荡,慢慢沉淀。
需要时间,让那些被激起的情绪,归于平静。需要时间——
想清楚,印拉希尔接下来,会做什么。
印拉希尔。
那个两次出手,两次失败的人。
他会善罢甘休吗?
哈涅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不会。
印拉希尔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两次失败,只会让他更加谨慎,更加阴险,更加——
危险。
但奇怪的是,这几天,印拉希尔异常安静。
不仅安静,还——热心。
哈涅尔从摩根那里得到消息:印拉希尔主动承担了婚礼筹备的大量工作。
他亲自过问宴席的菜单,亲自挑选婚礼上要用的鲜花,甚至亲自安排各国使节的住宿。
那些原本对他心怀戒备的人,此刻都松了口气,觉得议会长大人终于顾全大局了。
只有哈涅尔,感到一阵寒意。
反常。
太反常了。
一个刚刚在朝堂上两次出手的人,一个刚刚被当众挫败的人,怎么可能转眼间就变成热心公益的慈善家?
他在等什么?
他在谋划什么?
哈涅尔不知道。
但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最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白城。
远处,王宫的塔楼上,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那是白树的旗帜。
那是属于埃雅尼尔的旗帜。
更远处,隐约可见忙碌的人群——他们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做着最后的准备。
一切都那么祥和。那么美好。那么——
正常。
哈涅尔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笑容中,有着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冷意。
正常。
太正常了。
而太正常,就是不正常。
夕阳沉入安都因河。
白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在那灯火辉煌之下,在那欢声笑语之中——
黑暗,正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