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那斯提力斯,第七层。
白城的街道从未如此热闹。
那些从北方传来的消息,如同一阵旋风,席卷了这座石城的每一个角落。
酒馆里、广场上、街角处,到处都是议论的人群。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胜利。
“听说了吗?洛希尔人的骠骑,四千骑兵,从草原一路杀到沙巴德!”
“何止听说!我表兄在东部军团服役,亲眼所见!那些洛希尔人的战马,比咱们刚铎的高出一个头!冲锋的时候,那气势,能把天都撕开!”
“那些强兽人,听说过吗?索伦制造出来的怪物,比普通奥克高一头,刀枪不入!结果呢?被洛希尔人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酒馆里,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商人拍着桌子,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我告诉你们,那些洛希尔人,才是真正的战士!比咱们刚铎的那些少爷兵——”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周围的人群中,有不少刚铎士兵正在喝酒。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些士兵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人反驳。
因为无法反驳。
四千洛希尔骠骑,千里驰援。
踏碎强兽人阵型。
扭转战局。
救下王子。
守住沙巴德。
这些,都是事实。
另一个角落,几个年轻人正在低声议论,眼中闪烁着某种更深的狂热:
“你说,要是洛希尔人留在北方,不回去了……”
“留在北方?他们要建国?”
“建国好啊!建在北方,就在阿塞丹边上。以后安格玛再想南下,先得过洛希尔人那关!”
“那刚铎岂不是——”
“刚铎怎么了?刚铎有盟友了!真正的盟友!不是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洛希尔人的英勇,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某些东西。
---
与此同时,白城的街头巷尾,另一则消息正在以更快的速度传播。
那消息来自王室,来自国王亲自签署的公告。
当传令官在各大广场宣读那则公告时,人群的欢呼声,几乎要把白城的石墙震塌。
“王子殿下将与阿塞丹女王塞拉陛下举行大婚!”
“刚铎与阿塞丹,伊兰迪尔的血脉,将再次合一!”
“阿尔诺与刚铎,将重现努门诺尔的荣光!”
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如同潮水般席卷整座城市。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人群中,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举起双手,向着天空喃喃自语:
“三千年了……三千年了……”
他的儿子扶着他,不解地问:“父亲,您说什么?”
老人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中,燃烧着年轻人无法理解的火焰:
“孩子,你生在刚铎,长在刚铎,你以为,刚铎就是一切。”
他顿了顿。
“但刚铎,只是阿尔诺的影子。”
“伊兰迪尔登陆时,建立的不是刚铎,是阿尔诺。北方王国,南方王国——本是同根生。”
“数百年前,阿尔诺分裂,阿塞丹、卡多兰、鲁道尔——三国鼎立,互相攻伐。从那以后,北方就再也没能统一。”
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而现在……现在……”
他抓住儿子的手臂,用力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伊兰迪尔的血脉,将再次合一!阿尔诺与刚铎,将重现努门诺尔的荣光!”
儿子呆呆地望着父亲,望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不懂那些古老的历史,不懂那些早已消逝的王国,不懂父亲为何如此激动。
但他懂一件事——
整个白城,此刻都在沸腾。
---
广场上,一群年轻人正在高谈阔论。
“你们想想,王子殿下娶了阿塞丹女王,那以后,阿塞丹不就是刚铎的一部分了吗?”
“那可不是!女王还是女王,阿塞丹还是阿塞丹。但王子是未来刚铎的国王,他的儿子——那就是两个王国的共同继承人!”
“两个王国的继承人!那以后,刚铎和阿塞丹,不就等于合并了吗?”
“合并?那叫联合!努门诺尔人的正统,再次统一!”
有人举起酒杯:
“为了王子殿下!”
“为了女王陛下!”
“为了努门诺尔的荣光!”
欢呼声再次爆发。
人群中,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静静地站在角落,望着那些狂欢的人群。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中,翻涌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复杂。
他是从北方逃难来的阿塞丹人。
他的家,在佛诺斯特以北。
那里,早已被安格玛占领了数十年。
他的父母,死于一次奥克的突袭。
他的妻子,在逃难的路上死于疾病。
他的儿子,如今在沙巴德的守军中,生死不明。
他听着周围的欢呼,听着那些关于“荣光”、“联合”、“努门诺尔”的高谈阔论——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
那大概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他转身,默默离开了人群。
---
酒馆深处,几个衣着考究的贵族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这场婚礼,办得真及时。”
一个留着精致胡须的中年贵族摇晃着酒杯,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可不是。”另一个秃顶的贵族附和,“四万大军全军覆没,王子差点回不来——这些事,谁还记得?”
“记得?”第三个贵族冷笑一声,“现在全城都在谈论婚礼,谈论洛希尔人,谈论什么努门诺尔的荣光。谁还记得灰水河边的那些尸体?”
“谨慎。”留着胡须的贵族压低声音,“这些话,传出去不好。”
秃顶贵族耸了耸肩:
“有什么不好的?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事实?”第三个贵族摇了摇头,“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现在相信什么。”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些狂欢的人群:
“他们相信,王子是英雄。相信洛希尔人是救星。相信这场婚礼,能带来努门诺尔的荣光。”
“至于那些死去的士兵——”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谁记得?”
沉默。
酒杯碰撞的轻响。
窗外,欢呼声依旧。
---
白城最高的塔楼上,佩兰都尔独自站着,俯瞰着下方那片狂欢的城市。
晚风拂过他苍老的面容,将那稀疏的白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人。”一个侍从躬身道,“城里的情况,正如您所料。”
佩兰都尔没有回头。
“说。”
“人们都在谈论洛希尔人,谈论婚礼。那些关于惨败的议论……几乎听不到了。”
佩兰都尔沉默了一瞬。
“几乎?”
侍从微微一怔。
“还有一些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些北方来的难民,还有一些……老兵。”
佩兰都尔点了点头。
“够了。”
他转过身,望向侍从:
“只要大多数人不谈,就够了。”
侍从低头应道:“是。”
佩兰都尔重新望向窗外,望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望向那些狂欢的人群,望向远处安都因河上倒映的星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笑容中,有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疲惫。
一场惨败,被一场婚礼,被一群洛希尔人的英勇,被“努门诺尔的荣光”这种虚无缥缈的口号——
掩盖了。
至少,暂时掩盖了。
但佩兰都尔知道——
阴影,从未远去。
它们只是在等待。
等待狂欢过去。
等待灯火熄灭。
等待人们,再次想起那些被遗忘的尸体。
夜色渐深。
白城的灯火,依旧通明。
狂欢,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