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
米那斯提力斯,白城。
信使是从北方一路换马狂奔而来的。
他的战马在冲进城门的那一刻倒毙,口鼻喷血,再也没有站起来。
信使自己也被甩出数丈,浑身是血,却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向通往王宫的白色石阶。
“紧急军情!北方紧急军情!”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但“紧急军情”四个字如同惊雷,瞬间惊动了城门的守卫、路边的行人、以及所有能听到的人。
王宫的大门在他冲到的瞬间打开。
他被两名侍卫架着,踉跄着穿过大厅、走廊、台阶,最后被推入议事厅——埃雅尼尔国王正在那里接见几位南方领主的使者。
信使扑倒在地,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被血浸透的信。
“陛下……沙巴德……北方……”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昏了过去。
埃雅尼尔站起身。
他的手微微颤抖,接过那封信,展开——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望着国王那张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的脸,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翻涌而起的、几乎无法压制的惊涛骇浪。
“退下。”埃雅尼尔的声音沙哑。
南方领主的使者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匆匆退出。
议事厅的门关上。
埃雅尼尔独自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封信。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他的眼眶中有某种东西在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四万大军。
全歼。
他的儿子,埃雅努尔——被困沙巴德,生死不明。
窗外,白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眼中,只有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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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御前会议紧急召开。
议事大厅内,刚铎的重臣们齐聚一堂。
宰相佩兰都尔坐在国王左侧,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不时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海军统帅西瑞安迪尔不在——他此刻正在北方,与王储并肩作战。
但其他人都在。
印拉希尔坐在右侧首位。
这位刚铎议会长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的身后,几名贵族交头接耳,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依然隐约可察的得意。
王储兵败。
四万大军覆没。
王室威望重创。
对某些人来说,这确实是值得“得意”的消息。
印拉希尔没有回头。
但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分。
埃雅尼尔坐在王座上,望着那封信——那封已经被他读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刻进脑海的信。
他的脸色苍白,他的眼眶发红,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如常:
“诸位都知道了。北方兵败,王储被困沙巴德。刚铎必须立刻发兵救援。”
话音刚落,议事厅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印拉希尔身后的一名贵族——来自南方沿海某个小领地的领主——开口道:“陛下,发兵救援是必然。只是,由谁领军?派多少兵马?北方战事旷日持久,刚铎本土的防务也不能松懈……”
他的语气恭敬,但话语中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埃雅尼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一瞬,那贵族便低下头,不敢再言。
但那一瞬,已经足够。
足够让所有人看到,国王眼中的怒火——以及那怒火之下,深深的疲惫。
“由我亲征。”
埃雅尼尔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议事厅内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亲征?国王亲征?
印拉希尔身后那几个南方贵族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有惊愕,有不安,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陛下——”
宰相佩兰都尔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入石板的铭文:
“老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埃雅尼尔望向他。
佩兰都尔站起身。
他的动作缓慢,那是衰老的标志,但当他站直时,那佝偻的身躯中,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支撑。
“陛下可还记得——”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事厅都安静下来,“魔栏农?”
埃雅尼尔的瞳孔猛然收缩。
魔栏农。
两年前。
昂多赫尔国王,以及他的两个儿子——阿塔米尔和法拉米尔——在同一天,战死于魔栏农之役。
王室直系血脉,一夜断绝。
随后是长达数月的动荡。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觊觎王位。
若不是佩兰都尔以铁腕手段压制,拥立当时战功赫赫的埃雅尼尔为王,刚铎恐怕早已陷入内战的深渊。
那场危机,是所有刚铎重臣心中,最深刻的噩梦。
佩兰都尔的目光直视埃雅尼尔,那目光中没有畏惧,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王室,不能再承受一次魔栏农之祸了。”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埃雅尼尔望着佩兰都尔,望着这位侍奉了三代国王的老臣,望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知道佩兰都尔在说什么。
不是阻止他救儿子。
是在提醒他——他不能死。
如果他死在北方,如果王室血脉再次断绝,刚铎会怎样?
那些此刻还在观望、还在算计、还在等待机会的人,会怎样?
他的目光扫过议事厅。
扫过印拉希尔身后那几个南方贵族——他们此刻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闭上眼睛。
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眼中的怒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比怒火更深、更冷、更平静的决断。
“佩兰都尔。”
“老臣在。”
“你说,该怎么办?”
佩兰都尔微微躬身。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
“东部军团。”
“希尔杜尔统帅的两万精兵,驻扎在奥斯吉利亚斯以东,距离北方最近,调动最快。让他们即刻出发,星夜驰援沙巴德。”
他顿了顿。
“西瑞安迪尔亲王在北方,卡伦贝尔的哈涅尔也在北方。他们熟悉战局,可以与东部军团协同作战。王储殿下——”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那苍老的嗓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
“——会没事的。”
埃雅尼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传令希尔杜尔:即刻发兵。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救回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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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外,夕阳正在沉入安都因河。
佩兰都尔走出大厅,独自站在白色石阶上,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但他的眼中,翻涌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疲惫。
魔栏农。
两年前,他亲眼看着昂多赫尔国王的遗体被运回白城。
那具遗体被战车民的箭矢射成了筛子,几乎无法辨认。
两年后,他差一点,又要面对同样的场景。
还好。
还好赶上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中,传来远处号角的呜咽。
那是信使出发的信号。
向东。向北。
向着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