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背后,四千颗心脏同时加速跳动。
那不是恐惧,是血脉中某种比恐惧更古老的东西在苏醒。
四百年来,洛希尔人在这片草原上游牧、征战、迁徙,从未有过固定的疆域,从未有过被承认的王国。
他们的马蹄踏遍千山万水,却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
而此刻,他们终于有了方向。
埃肯布兰德高高举起右手。
那只粗糙如树皮的手掌,在灰暗的天光下如同一面旗帜。
“洛希尔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闷雷滚过天际,传入每一个骑士耳中。
“四百年前,我们的祖先跨过安都因河,来到这片草原。他们带来的是战马、长刀,以及一个从未实现的梦。”
“四百年后,我们站在这里。前面,是想要吞噬一切自由的黑暗。后面,是答应给我们家园的盟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
“告诉我——你们想要家园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
“想!!!”
四千个喉咙同时爆发的呐喊,震得丘陵都在颤抖!
“那还等什么?”
埃肯布兰德的右手猛然挥下。
“为了洛希尔!为了家园!为了——”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化作席卷一切的怒吼:
“伊欧的子孙!!!”
号角长鸣。
战鼓擂动。
四千匹战马,开始移动。
起初,是缓慢的。
马蹄踏过枯草,扬起细碎的尘土,如同大地在酝酿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骑士们压低身躯,长矛斜指前方,盾牌紧贴左臂。
那四千面墨绿的旗帜,在队伍上空猎猎作响,如同一片移动的森林。
“呼——哈!”
“呼——哈!”
“呼——哈!”
整齐的号子声响起,四千个喉咙同时发出同样的音节,如同巨人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战马开始加速。
从小跑到疾驰,从疾驰到狂奔。
马蹄声从零星的鼓点变成密集的雨点,再变成铺天盖地的雷鸣!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将四千骑兵化作一道席卷大地的土黄色洪流!
骑士们的眼中,只有前方。
只有那座正在被黑暗吞没的城市。
只有那道悬浮于城市上空的黑色身影。
只有——敌人。
“洛希尔!!!”
埃肯布兰德的怒吼撕裂风声。
“洛希尔!!!”
四千个喉咙同时响应。
那吼声压过了雷鸣般的马蹄,压过了狂风的呼啸,压过了一切声音,直冲云霄,撞向那道悬浮于远方的黑色身影。
四百年。
四百年的流浪,四百年的等待,四百年的梦想——都凝聚在这一刻,这一声,这一道无可阻挡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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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巴德城外的战场上,正在疯狂进攻的奥克们,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它们听到了那声音。
那从身后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如同大地本身在咆哮的雷鸣。
它们转过头。
然后,它们看到了。
地平线上,一道黄色的巨墙正在逼近。
那巨墙的顶端,是无数的旗帜——墨绿色的、绣着白色骏马的旗帜。
那巨墙的前端,是无数的长矛——斜指向天、寒光闪烁的钢铁森林。
那巨墙的内部,是四千个喉咙同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怒吼。
奥克们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那不是对敌人的恐惧。
是对天灾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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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中,巫王那悬浮于城市上空的黑色身影,猛然转向。
他那无形的、冰冷的目光,穿透尘埃,穿透距离,落在那道正在逼近的洪流之上。
四千骑兵。
四千匹战马。
四千柄长矛。
以及——那四千面墨绿的旗帜上,奔腾的白色骏马。
沉默持续了一瞬。
然后,那冰冷如万古寒冰的灵魂低语,响彻整个战场:
“蠢货。”
“骑兵冲阵?在我面前?”
他的手臂猛然抬起,指向那道正在逼近的洪流。
“奥克!列阵!举矛!”
“让他们撞上来!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
命令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席卷整个后阵。
那些原本正在疯狂攻城的奥克,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开始向后阵集结。
它们丢下云梯,丢下攻城的器械,丢下即将到手的猎物,疯狂地涌向那道洪流将要经过的路径。
强兽人更快。
它们不需要命令。
它们只需要方向。
两千道黑色的身影,以远超奥克的速度,从城市中涌出,在后阵前方迅速列成密集的矛阵。
它们单膝跪地,将长矛斜指向外,矛尾深深插入地面。
矛尖闪烁着寒光,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等待着那即将撞上来的血肉。
战车民也在行动。
那些残存的战车从侧翼迂回,试图包抄骑兵的侧后。
战车上的弓箭手已经开始抛射,密集的箭雨划过天空,落向那道正在逼近的洪流。
但洪流,没有减速。
没有避让。
没有犹豫。
它只是继续向前,向前,向前——如同一道命中注定的雷霆,撞向那面由血肉和钢铁筑成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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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步。
埃肯布兰德能看清那些奥克扭曲的面孔了。
能看清那些强兽人冰冷的眼神了。
能看清那片矛阵的每一根矛尖了。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火焰。
“洛希尔!!!”
他再次怒吼。
“洛希尔!!!”
四千个喉咙再次响应。
三百步。
战马开始喷出白沫。
它们的眼中满是疯狂——那是被骑士的意志点燃的疯狂。
它们不再恐惧,不再退缩,只知道向前,向前,撞向那面墙!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然后——
“轰!!!”
四千匹战马,四千柄长矛,四千颗燃烧的心,同时撞入那片黑色的海洋!
那不是战斗。
那是天灾。
第一排的骑兵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长矛贯穿奥克的胸膛,战马踏碎强兽人的颅骨!
黑色的血肉如同被飓风卷起的海浪,向两侧飞溅!
惨叫、哀嚎、骨骼碎裂的声音,混杂成一曲狂暴的交响!
第二排的骑兵紧随其后,踏着第一排用血肉撕开的缺口,继续向内深入!
长矛折断,拔剑;剑卷刃,用盾;盾碎裂,用拳头、用牙齿、用战马!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四千骑兵如同四千道无可阻挡的雷霆,在那片黑色的海洋中炸裂、扩散、蔓延!
强兽人的矛阵?
它们刺穿了第一排的战马,但第二排的战马踏着同伴的尸体,砸碎了它们的颅骨!
奥克的列阵?
它们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就被马蹄踏成肉泥!
战车民的侧翼包抄?
洛希尔人的侧翼骑兵如同早有预料,迎头撞上,将那些战车连同车上的弓箭手一起掀翻!
血,染红了大地。
肉,填满了缝隙。
灵魂,飘散在风中。
而那道墨绿色的洪流,依然在奔腾。
依然在向前。
依然在——撕碎一切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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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巴德的城墙上,那些还在抵抗的守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望着城外那片正在上演的屠杀——不,不是屠杀,是碾压——望着那些墨绿色的旗帜在黑色的海洋中纵横驰骋,望着那些白色骏马的纹章在血雾中若隐若现——
有人跪下了。
不是投降。
是感谢。
埃雅努尔站在废墟顶端,望着那片正在改变一切的洪流。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他的眼中满是泪水——但他没有跪下。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长刀,望向那道悬浮于天空的黑色身影,用沙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喉咙,说了一句话:
“来啊。”
那道黑色的身影,没有回应。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着,望着下方那道正在撕碎它大军的洪流。
沉默。
如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