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的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剩下烛火在壁灯罩中轻微摇曳的噼啪声。
哈涅尔来到莉安娅的房间外,房门虚掩着,一线温暖的橘黄色光芒从门缝中透出。他轻轻推开。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莉安娅的馨香,混合着壁炉里果木燃烧的甜暖气息。
莉安娅正坐在靠近壁炉的一张矮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专注地听着柴火燃烧的声音。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紫眸中闪过一丝期待与紧张。
看到是哈涅尔,她明显松了口气,站起身,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勉强。
“你来了……和父亲谈完了?”
她的声音轻柔,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哑。
“嗯。” 哈涅尔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房间中央小圆桌上。
桌上简单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蔬菜浓汤,旁边是一篮切好的黑面包,还有一小碟黄油和奶酪。
很朴素,却透着居家的温暖与关切。
“我让厨房准备的,想着你一路赶来,可能没好好吃东西……” 莉安娅有些局促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哈涅尔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片还带着微温的面包,蘸了点汤,送入口中。
面包粗糙扎实,浓汤带着蔬菜的清甜和肉汁的醇厚,简单却熨帖肠胃。
他其实并不太饿,但这份心意,他需要领受。
“很好吃。” 他咽
得到肯定的莉安娅似乎放松了一些,也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哈涅尔身旁,看着他吃。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壁炉火偶尔的噼啪和哈涅尔轻微的咀嚼声。温馨的沉默中,却似乎涌动着未尽的话语和沉重的心事。
哈涅尔又吃了一片面包,放下,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亚麻布巾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正对着莉安娅。
昏黄的烛光下,她栗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泽,清澈的紫眸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新婚不久,他却接连让她经历担忧、分离,如今又要面临更漫长、更危险的别离。
“莉安娅,” 他开口,声音低沉,“我很抱歉。”
莉安娅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新婚之后,我就不得不离开你去处理卡伦贝尔的事务,后来又为了北方的事奔波。” 哈涅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清晰的歉疚,“没能好好陪你,也没能给你一段安稳平静的新婚时光。现在,又要……”
“又要去打仗了,对吗?” 莉安娅轻声接过了他的话,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反而向前一步,更靠近了些,“父亲和你书房谈话的内容,我大概猜得到。”
哈涅尔默认了。
莉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交织的手指,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不懂政治,也不懂打仗。但我知道,你是卡伦贝尔的领主,是……胡林的后裔。”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你有你的责任,有你要做的事情。塞拉是我的朋友,她的国家正在遭受苦难,我也希望有人能去帮助他们。如果那个人是你,哈涅尔,我会为你骄傲。”
她顿了顿,眼中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但这次她没有让泪水落下:“我只是……只是会担心。北方的战斗听起来那么可怕……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几乎有些哽咽,但她用力忍住了,只是用那双湿润的紫眸,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哈涅尔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指。
“我答应你。”
他郑重地说,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我会小心,也会尽我所能,带着好消息回来。不仅是塞拉,还有……这片土地的希望。”
莉安娅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支持。
她不需要他解释太多宏大的计划或危险的任务,她只需要知道,他会尽力活着回来,回到她身边。
“汤快凉了,再喝一点吧?” 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柔,拉着他在桌边坐下,亲手为他盛汤。
哈涅尔顺从地坐下,接过汤碗。
两人不再谈论战争或离别,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家常话,关于卡伦贝尔领地的琐事,关于拉海顿最近的新鲜趣闻,关于她养在窗台那盆终于开花的紫色小花……平淡而温暖的絮语,冲淡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夜深了。
壁炉的火光渐渐微弱下去,房间里充满了暖意和宁静。
莉安娅靠在哈涅尔肩头,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哈涅尔揽着她,能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和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
这一刻的安宁,是如此珍贵,仿佛窗外那个烽火连天、危机四伏的世界暂时被隔绝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莉安娅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往他怀里更深处缩了缩,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他的名字。
哈涅尔将她轻轻抱起,走向铺着柔软织物的床榻。
今夜,没有政治,没有战争,只有这对年轻夫妻在动荡时局中,相互依偎、汲取温暖的短暂时刻。
他需要这份温暖,她也需要他的陪伴。
窗外,拉海顿的夜色深沉,海浪声隐约传来,而在更遥远的北方,彻夜的厮杀与哀嚎,却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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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诺斯特,地狱之门已然洞开。
夜幕并未给这座垂死的城市带来喘息。
安格玛的大军在巫王意志的驱策下,如同不知疲倦的黑色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城墙。
火光将天空映成诡异的暗红色,浓烟滚滚,遮蔽了星辰。
城墙之上,早已不是平整的走道,而是血肉、碎骨、残破兵器与滚烫灰烬混合的泥泞之地。
阿塞丹的守军人数在不断减少,但每一处垛口,每一段残垣,都有人在战斗,在咆哮,在倒下。
城门楼附近,战斗最为炽烈。
伊欧墨老将军如同血铸的礁石,堵在一处被巨石砸开的缺口前。
他手中的战斧已经砍出了无数缺口,铠甲上沾满了黑红相间的污渍,有自己的血,更多是敌人的。
他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仅靠右手挥舞战斧,将一个个试图冲上缺口的奥克劈下去。
他嘶哑的吼声已经几乎听不清内容,但那不屈的身姿,就是最好的命令。
几名年轻的士兵浑身是伤,仍死死护在他两侧,用长矛捅刺,用盾牌撞击。
“为了国王!为了阿塞丹!” 一名满脸稚气、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的士兵,被一名高大的食尸鬼扑倒在地,利爪撕开了他的皮甲。
他没有惨叫,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短剑狠狠插进了食尸鬼的眼窝,与其同归于尽。
另一段城墙上,戈登带领着一队残存的骑士,发动了一次绝望的反冲锋,试图夺回一段被奥克占据的城墙。
他们如同银色的楔子,撞入黑色的浪潮。
戈登的金发被血污黏在额前,英俊的脸庞扭曲着,嘶吼着古老的战号。
长剑翻飞,将面前的奥克砍倒。但奥克实在太多了,他们很快被淹没。
戈登最后看到的,是无数丑陋的面孔和举起的刀刃,他奋力将剑刺入一个奥克头目的胸口,随即被数柄武器同时刺穿。
他倒下了,蓝色眼眸中的光芒迅速熄灭,手中仍紧握着阿塞丹的旗帜一角。
在城门内侧,卡拉斯老将军亲自指挥着最后的预备队,用杂物、尸体,甚至拆卸下来的门板,拼命堵塞着被攻城锤撞击得变形、出现裂缝的主城门。
滚烫的热油早已用完,石头也所剩无几。
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顶上去。
每一次沉重的撞击,都让城门剧烈震颤,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每一次撞击后,都有士兵被震得口鼻溢血,却不肯后退。
“顶住!一步也不能退!后面就是你们的家!” 卡拉斯的声音如同破锣,却异常坚定。
他敦实的身躯站在最前面,用肩膀死死抵住一根顶门柱。
城外,奥克们推着巨大的包铁撞车,喊着整齐而野蛮的号子,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城门。
更远处,投石机仍在零星发射,将燃烧的残骸抛入城内,点燃更多的建筑。
城墙上下,每一寸土地都在争夺,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
守军的抵抗是顽强的,是悲壮的,但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巫王那令人绝望的黑暗气息压迫下,这种抵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光芒虽然倔强,却正不可避免地走向熄灭。
阿维杜伊国王依旧站在最高的王旗之下,身影在火光和硝烟中若隐若现。
他灰色的眼眸看着子民们一个个倒下,看着城墙一段段失守,看着黑暗逐渐吞噬这座以星辰为名的城市。
他手中的剑尚未出鞘,但那份与城池共存亡的意志,已经化作了最后支撑着守军的那一丝微光。
这个夜晚,佛诺斯特是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碾碎了无数生命,也碾碎了一个千年王国的最后荣光。
厮杀在继续,直到黎明,或者直到……彻底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