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通道内,时间仿佛凝滞。
艾丽娅纤细却坚定的手指,沾着最后一点草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希里肩头那道诡异的伤口上。
伤口边缘闪烁着微弱的银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皮肉下试图修复损伤,却显得力不从心。
希里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杰洛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特莉丝紧挨着他坐着,两人都紧闭双眼,全力调动着体内残存的、微弱的力量,试图压制伤势,恢复哪怕一丝行动力。
摩根和里卡多如同两尊伤痕累累的门神,分别守在通道的前后两端,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反复扫视,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哈涅尔则盘膝坐在靠近杰洛特三人的地方,看似在休息,右手却始终虚握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经彻底冷却、恢复古朴模样的银戒,眉头紧锁,目光沉郁地望着索伦消失的方向,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土、以及某种空间被暴力撕裂后留下的、若有若无的臭氧般的气息。
寂静,带着沉重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良久,杰洛特率先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淡金色的猫瞳依旧黯淡,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焦距。
他先是立刻看向不远处的希里,确认艾丽娅还在照料她,呼吸虽然微弱但未断绝,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了一丝。
随后,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旁的特莉丝。
红发术士几乎同时睁眼,碧蓝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写满了疲惫与魔力透支后的空乏,但眼神依旧清醒。
她迎上杰洛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暂时无碍。
两人的视线,随即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哈涅尔。
特莉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打破了压抑的寂静:“刚才那个……黑袍,面具,眼睛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就是索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后怕。
作为术士,她接触过不少古老典籍和禁忌知识,听过关于第二纪元末那场大战的模糊传说,知道索伦是一个与邪恶、黑暗、奴役相连的古老名讳。
但传说归传说,亲眼见到,亲身感受那种绝对性的、令人绝望的压迫感,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哈涅尔的身体微微一震,仿佛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
他抬起头,看向特莉丝和杰洛特,又扫了一眼同样投来询问目光的摩根和里卡多。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动作有些沉重。
“是,那就是索伦。”哈涅尔的声音低沉而干涩,带着一种亲身面对过传说灾厄后的余悸,“黑暗魔君,魔苟斯·包格力尔最得力、最狡诈的仆从与继承者,第二纪元末最后联盟之战中,被伊熙尔杜斩下手指、夺走至尊魔戒,从而形体溃散……但未曾真正消亡的,阴影与欺诈之主。”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脑海中关于这个恐怖名讳的所有信息,确保符合他所知的历史时间线,缓缓继续说道:
“根据我所知的史籍与传说……索伦最初以安那塔的俊美形象出现,欺骗了精灵工匠,参与了精灵三戒的铸造,并暗中铸造了统御众戒的至尊魔戒,意图通过戒指控制所有佩戴者。阴谋败露后,便掀起了席卷中土的大战。他拥有强大的力量,精通黑暗魔法、铸造术、欺骗与蛊惑。他的要塞巴拉督尔,曾是中土最恐怖的黑暗堡垒。”
“在最后联盟之战中,人类与精灵联军付出了惨重代价攻到魔多黑门之下。埃西铎之父,刚铎开国君主伊兰迪尔,与精灵至高王吉尔-加拉德,双双战死于索伦之手。最终,是伊兰迪尔之子伊熙尔杜,用其父断裂的圣剑纳熙尔,斩下了索伦佩戴至尊魔戒的手指,才使其力量崩溃,形体消散。”
哈涅尔的声音在幽暗的通道里回荡,诉说着遥远纪元末的血与火。
“但至尊魔戒并未被销毁。伊熙尔杜受了戒指的蛊惑,将其据为己有,最终导致身死,戒指失落于大河安都因。而索伦……他的灵魂并未泯灭。失去了至尊戒赋予的绝大部分力量和在物质世界完美凝聚形体的能力,他的灵魂潜伏在阴影中,缓慢地、以其他方式积聚着力量。如今他所显现的……恐怕也并非其全盛时期的样貌,更可能是一种借助黑暗魔法与庞大怨念重新构筑的、类似亡灵法师的形态。”
他看了一眼杰洛特和特莉丝,补充道,语气更加凝重:“他依旧是中土世界最危险、最强大的黑暗存在之一。他的势力盘踞在东方的魔多,以及北方的阴霾山脉附近。他的爪牙,包括刚才那四名戒灵——纳兹古尔,曾经是九位强大的人类王者,因受索伦赠予的九枚力量之戒而堕入阴影,成为不生不死的恐怖仆从,其中最强大的是安格玛巫王。还有无数受他驱使的奥克、半兽人、邪恶人类,以及各种黑暗造物。”
杰洛特静静地听着,猎魔人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淡金色的猫瞳却微微收缩。
一个能驱使如此多恐怖力量、本身几乎不朽的黑暗君主……这已经超出了他以往对付过的任何怪物的范畴。
这更像是……天灾。
特莉丝的脸色也更加苍白。
她原本以为面对的可能是某个古老的、强大的死灵法师或堕落的迈雅残影,但哈涅尔描述的,是一个拥有完整历史、庞大势力、明确邪恶目标,并且正在重新崛起的黑暗帝国的主宰。
“可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座祭台,还有那些傀儡……”特莉丝追问。
哈涅尔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与忧虑:“这正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根据我之前的感知和刚才……索伦的反应来看,这座祭台,以及驱动那些傀儡的核心能量,似乎并非索伦的力量体系。它更加……混乱、贪婪,带着某种外来的气息。索伦称其为对中土的侵蚀。”
他握紧了右手,指节泛白:“我的戒指……似乎与这股外来能量产生了某种共鸣和对抗。这引来了戒灵,最终引来了索伦本人的注意。他或许是将此视为对其领地的侵犯,或者……是对某种他不了解的力量的探究。”
说到这里,哈涅尔的声音猛地一滞,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昏迷的希里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与沉重。
“但……但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个。”哈涅尔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杰洛特和特莉丝的心猛然揪紧。
“是希里……希里小姐她……”
杰洛特的身体瞬间绷直,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希里怎么了?”
哈涅尔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巨大的勇气:“她……她体内那股爆发的力量……那绝非寻常的源力或魔法。它古老,浩瀚,触及了空间乃至时间的规则……那是传说中早已绝迹的上古之血的力量!是精灵与人类最古老血脉交融产生的、连接着世界本质的奇迹!”
他看着杰洛特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而索伦……他看到了!他亲身体验了这股力量!他说……有趣的力量,只可惜,你只是载体!”
通道内的空气,仿佛因为这句话而彻底冻结了。
杰洛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特莉丝也捂住了嘴,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骇然。
“载体……”杰洛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希里血脉的特殊与珍贵,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血脉会引来多少贪婪与灾厄。
在北方,术士集会所、尼弗迦德皇帝、狂猎……无数势力都曾觊觎这份力量。
而现在……这份力量,竟然暴露在了中土有史以来最黑暗、最强大的存在面前!
哈涅尔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意识到某种可怕可能性后的战栗:“中土最大的黑暗阴影,注意到了……足以改变世界平衡、甚至可能开启未知门扉的钥匙……杰洛特大师,特莉丝女士,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需要回答。
杰洛特惨白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特莉丝眼中的绝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意味着,希里,他这个视若珍宝的养女,这个他拼尽一切想要保护的孩子,从此不仅被北方的阴谋家和狂猎追逐,她的名字,恐怕也已经落在了黑暗魔君索伦那冰冷燃烧的视线之中。
这不再是某个王国或某个组织的觊觎,而是整个中土黑暗面主宰的注视!
前景,瞬间变得比这深埋地底的破碎通道,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绝望。
就在这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弥漫之时——
一直专注照顾希里的艾丽娅,突然抬起头,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她侧耳倾听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打破了死寂:
“各位……我好像……听到前面有水流声?很细微,但……好像还有风?通道……是不是快到尽头了?或者,有别的出口?”
她的声音,将众人从对宏大黑暗与恐怖未来的恐惧中,暂时拉回了冰冷的、需要立刻面对的生存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