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江珩答得坦然,脸上没有丝毫愧色。
徐莱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
明明是针锋相对的话,可江珩的语气里,分明藏着笑意。
那笑意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她心里。
袖中的指尖,越掐越白。
“掌柜听到了吗?”江珩再次开口,目光转向张姨。
张姨一愣,脑子飞快转着。
这疫病期间,铺子里一直在配合官府赶制百姓的普通衣物,哪里有什么精品?
不对。
她猛地想起来。
不就是江珩前几日亲自来店里,让她做的那件吗?
她抬起头,试探着问:“大人是说要将店里仅存的精品,包起来吗?”
“对。”
林京洛眉头一皱,还想再拒绝——
边藜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你越不要,他越跟你对着干。你不穿就是了。”
她转头对着张姨扬了扬下巴:
“京洛的,送到大云寺。”
然后一手拉着林京洛,一手拽起言衿衿,快步往楼梯口走。
“走走走!”
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楼梯尽头。
二楼安静下来。
徐莱咬了咬唇,用那能滴出水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阿珩……”
林月淮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懒得再看这场戏,转身走向正在忙活的张姨,目光落在那最后一套衣裳上:
“莫不是忘了我的?”
张姨一拍额头,满脸歉意地笑起来:
“您瞧我!光顾着那边,把您给落下了。”
徐莱本想跟着江珩一道离开的。
可江珩那张脸,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周身的气压更是低得吓人。
他走得极快,步子又大,她小跑着也追不上几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墨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最后,还是只能留下来,和林月淮一同回去。
另一边,边藜和言衿衿将林京洛一路送回寺中。
边藜那张嘴,从头到尾就没停过。
先是翻旧账,把徐莱父亲当年干的那些破事抖落了个干净。
什么背信弃义、什么见利忘义,说得唾沫横飞。
又说徐莱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难怪入不了京城那些贵女的眼。
也就林月淮那种人,才能和她相处下去。
剩下的,全是在骂骂咧咧。
骂江珩霸道,骂江珩移情别恋,骂他眼瞎心盲,骂他不是个东西。
言衿衿走在一旁,一边看着林京洛的脸色,一边时不时伸手拽拽边藜的袖子,想让她嘴上留点德。
可边藜正骂在兴头上,哪里拽得住。
“好了好了,”林京洛被念叨了一路,终于在大云寺门口站定,转身面对两人,“我到了。”
边藜这才收住话头,却还不忘叮嘱:
“你好好休息,别被那对狗男女气着了。”
林京洛忍不住笑了一下,慢慢推着她的背往台阶下走:
“知道了知道了。从来不知道你这般啰嗦。”
她将两人送到寺门口,又补了一句:
“时辰不早了,两个姑娘家赶紧回府吧。”
边藜还想说什么,被言衿衿一把拉走了。
厢房里。
雪茶捧着那盒从成衣铺送来的衣裳,眼里亮晶晶的:
“小姐,原来是去买新衣裳了呀!我听说后天是庆典,小姐应当穿得漂亮些。”
林京洛无力地坐在一旁,随手接过雪茶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那茶水温热,却暖不进心里。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那被锦盒装起来的衣裳,没有一丝留恋地开口:
“放起来吧。”
顿了顿。
“到时候,穿从京城带来的衣服即可。”
雪茶捧着那包衣裳,眉头微微皱起,满是不解:
“小姐,买了新衣裳为何不穿呀?”
林京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要是雪茶知道这衣裳是怎么来的。
知道原本那件是张姨给自己做的,知道它被徐莱抢了。
知道这件是江珩怕自己名声败坏才硬塞过来的。
怕是要气坏。
她正想着怎么编个借口,雪茶已经等不及了。
那只手擅作主张地触及绸布,嘴里嘟囔着:“看看嘛?就看看——”
“雪茶——”
林京洛还没来得及阻止,绸布已经被解开了一道口子。
“哇!”
雪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小姐!这也太漂亮了吧!”
林京洛手中茶杯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
只是窥见一角。
那一抹紫蒲色,如江南雨雾缭绕中朦胧的紫藤,一丝一丝地从绸布里流淌出来,温柔得不像话。
雪茶没有夸张。
的确很美。
“小姐,我都许久未见你穿过紫色的衣裳了。”雪茶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我能拿出来看看吗?”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完整版了。
林京洛望着那一角紫色,心底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雪茶立刻轻柔地将衣裳从锦盒里捧了出来。
裙摆展开的瞬间,那些绣着的细密小花,一朵一朵,层层叠叠,像被风一吹便会轻轻摇曳。
又像那紫霞中闪闪烁烁的紫色萤火虫。
萤火虫——哪里有紫色的?
林京洛下意识在心里反驳自己。
可下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会这般巧合?
雪茶还在欣赏新衣裳,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突然变化的神情:
“小姐,快试试嘛!”
“小姐?”
雪茶见她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林京洛猛地站起身。
那动作太突然,带得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寸。
“放起来。”她开口,声音发紧,“我不喜欢紫色。不穿。”
雪茶愣住了。
小姐怎么会不喜欢紫色呢?
明明小姐穿紫色最好看了。
“小姐……”她想再劝一句,却看见林京洛已经转过身,将整个身子埋进了被子里,严严实实的。
这么热的天,可不闷坏!
雪茶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将衣裳叠好,收进柜子里,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舍。
这么好的衣裳,真是可惜了。
“小姐,我去给你准备斋饭和沐浴。你赶紧出来吧,别闷坏了。”
门被轻轻关上。
屋内重归安静。
过了许久,被子才被掀开一个口子。
那双柳叶眼,正偷偷望着柜子——望着那件被放起来的衣裳。
“县令府”
出门前,徐莱别提有多精神。
妆容精致,衣衫得体,走路的姿态都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气。
此刻,她只剩满脸的沮丧。
倒是林月淮,因得了那件心仪的衣裳,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月淮。”徐莱挽上林月淮的胳膊,姿态亲昵,带着几分在吕县时的讨好,“阿珩是不是还喜欢着林京洛啊?”
林月淮摇了摇头,穿过月洞门,缓缓道来:
“这我便不大清楚了。这些时日,你可是陪在阿珩身边比我多。”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徐莱,“小莱怎么还来问我呢?”
徐莱苦着一张脸,另一只手捏着帕子,在眼角轻轻擦拭,声音里带着委屈:
“阿珩今日看她的时候,还是……”
“小莱!”
林月淮在池边站定脚步,打断了她的话。
夜风吹过池塘,水面泛起层层波纹,一圈一圈,荡向看不见的黑暗里。
“今日阿珩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把林京洛的东西硬抢过来给你了。”林月淮转过头,目光落在徐莱脸上,“这说明什么?”
徐莱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却还是强压着欣喜,做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什么?”
林月淮一字一顿:
“移、情、别、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