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清晨没有鸟叫,只有医疗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隔离舱的玻璃门早就开了。
谢焰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一条腿曲着。
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大白兔糖纸,像是在研究什么精密图纸。
那面用芯片残骸和灵尘熔炼的“真言之镜”,此刻正静静躺在地板上。
它碎了。
不是那种摔碎的裂痕,而是像被高温瞬间碳化,变成了毫无光泽的灰黑色粉末。
潘宁靠在床头,还在输液。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焦距已经聚拢,那股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气终于散去。
“那个镜子……”
潘宁声音很哑,指了指地上那堆粉末。
“一次性用品。”
谢焰头也没抬,指尖一弹,那张糖纸飞进垃圾桶。
“质量不行,承载不了那么多垃圾信息。”
潘宁盯着他的侧脸。
这家伙说得轻描淡写。
但她记得梦境崩塌前的那一瞬。
漫天金色的火海,还有那个站在火海中央、仿佛要烧尽整个世界的男人。
他用十年寿命,换了她一夜好梦。
“你说你在她脑子里留了东西。”
潘宁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按住冒血的针眼,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谢焰终于抬头,看着她。
他的左眼充血严重,眼底那几根原本蛰伏的黑线此刻有些躁动,像是在皮肤下游走的活物。
“嗯。”
谢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点血腥气。
“我说过,我要炸了她。”
……
巴黎,蒙马特高地地下室。
这里的空气原本混合着福尔马林和陈旧香水的味道,那是伊莎贝尔最喜欢的“死亡气息”。
但现在,这里只有焦味。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穿透了隔音墙。
伊莎贝尔·莫罗并没有在什么战场上,她只是坐在自己那张昂贵的红丝绒扶手椅上。
但她的七窍正在流血。
那种血不是鲜红色的,而是暗黑色的,像是脑浆被煮沸后混合着血液流了出来。
在她的精神世界里,原本那座精心搭建的、用来囚禁猎物灵魂的“艺术迷宫”,此刻正在发生一场核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倒计时。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人偶诅咒”即将生效,准备品尝潘宁精神崩溃的美味时。
一股金色的、霸道至极的力量顺着那根精神连线逆流而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防御机制。
那是一颗伪装成数据的烈性炸弹!
“不……不可能……”
伊莎贝尔从椅子上滚落,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抠进头皮里,鲜血直流。
她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看到的不再是地下室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金色的火海。
火海中,无数个她曾经制作的“人偶”活了过来,却都长着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叫谢焰的男人。
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同时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boom。”
轰——!
现实世界里,伊莎贝尔猛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然后重重砸在地板上。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然后涣散。
桌上的手机还在震动,那是大卫·索恩发来的询问短信:
【展览结束了吗?那个女人疯了吗?】
伊莎贝尔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垂落。
她没死。
但对于一个以“精神控制”和“精密思维”引以为傲的心理猎手来说,现在的她,比死更惨。
她的逻辑中枢被烧毁了。
从今往后,这位让无数权贵闻风丧胆的“稻草人”,只会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看见金色就会尖叫失禁的疯子。
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阴暗角落里的发霉人偶。
那是太阳。
直视太阳的人,注定会被烧瞎双眼。
……
苏黎世疗养院。
病房门被推开,索菲娅·里奇教授走了进来。
她手里没拿听诊器,而是抱着一个居然还要用机械密码锁锁住的黑色公文包。
看到谢焰完好无损(除了眼里的红血丝),再看到已经能自己下床倒水的潘宁,索菲娅脚下一顿,脸上那种“我是唯物主义科学家”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我不理解。”
索菲娅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
“根据我的监测数据,刚才那一瞬间产生的精神能量波动,相当于一场小型的电磁风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是商业机密,教授。”
潘宁端着纸杯,水温刚好,她喝了一口,润了润像砂纸一样的嗓子。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公文包上。
包的角落里,印着一个极小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徽记。
那是苏家的家徽。
一朵被火焰包裹的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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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索菲娅看着潘宁,眼神变得复杂。
“确切地说,是你外祖母云舒,在去世前通过加密渠道,委托我保管的。”
潘宁的手猛地一抖,纸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外祖母?
那个在记忆里总是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人?
“我曾是云舒的学生。”
索菲娅叹了口气,手指在密码锁上飞快拨动。
“她教的不是艺术心理学,而是……模因工程学。”
咔哒。
箱子弹开。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遗嘱。
只有一块像是黑曜石切成的、没有任何接口的硬盘,以及一份泛黄的纸质档案。
档案的封面上,用红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
【普罗米修斯/火种计划——阶段三:关于“意识上传”与“活体存储”的观察报告】
谢焰走过来,拿过那份档案。
他翻得很仔细,仿佛那是某个危险品的说明书。
“这上面说。”
谢焰的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和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园丁’修剪文明的方式,不仅仅是肉体消灭。”
他抬起头,看向潘宁,眼神里带着一丝他也无法掩饰的震惊。
“对于那些极其优秀、大脑开发度极高的‘变数’,直接杀死是浪费。”
“兄弟会建立了一个名为‘拉撒路’的服务器。”
“他们把这些人的意识强行剥离,上传到服务器里,作为算力电池,用来推演世界经济的走向和控制规则的漏洞。”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潘宁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她一直以为,重生是偶然,系统是外挂,父母的死是谋杀。
但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呢?
如果那个一直陪伴她的“系统”,那个虽然冰冷但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最优解的底层逻辑,其实是……
“往下看。”
潘宁的声音冷得像冰。
“受体名单。”
谢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样本001:苏婉(意识完整度98%)
样本002:潘为民(意识完整度95%)
状态:【运行中】
存储地:瑞士·伯尔尼地下金库·第13号保管箱
“咔嚓。”
潘宁手里的纸杯被捏扁了。
水流了一地,打湿了她的病号服,但她毫无知觉。
活着。
他们还活着。
被囚禁在深不见底的服务器里,变成了那个所谓“新世界”的燃料,变成了冰冷的算法,甚至可能……
变成了她上一世和这一世所依赖的“系统”的一部分。
所谓的“园丁”,不仅修剪枝叶,他们还把剪下来的花朵,做成了标本,永生永世地榨取芬芳。
“我要杀了亚历山大。”
这句话不是吼出来的。
它是潘宁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陈述出来的。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阿尔卑斯山,白雪皑皑,圣洁得令人作呕。
在那片雪山之下,埋葬着世界上最大的脏污,和她此生唯一的至亲。
“杀他太便宜了。”
谢焰把档案扔回桌上,走到潘宁身后。
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很热,带着火药和薄荷糖的味道,驱散了潘宁身上的寒意。
“他们既然把你父母当成财产存在银行里。”
谢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看着窗外的雪山,眼底的金线开始疯狂编织,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那我们就去取款。”
“取款?”
索菲娅听得目瞪口呆。
“你们疯了?那里是兄弟会的金库!号称全世界物理防御最强的地方!连核弹都炸不开!”
“没有我也炸不开的东西。”
谢焰松开潘宁,转身拿起那个黑色的黑曜石硬盘。
他对着灯光看了看,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那块石头。
“而且,谁说我们要硬抢?”
潘宁转过身。
她脸上的脆弱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让华尔街闻风丧胆的、女王在棋盘上落子前的从容。
她走到镜子前,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眼神锐利如刀。
“索菲娅,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马可·格里马尔迪。”
潘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他,威尼斯的烟花只是开胃菜。”
她伸出手,指尖在布满雾气的窗玻璃上,缓缓画了一个叉,那是瞄准镜的中心。
“下一站,伯尔尼。”
“既然他们喜欢玩收藏,那我就去把他们的‘博物馆’,搬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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