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宁答应了东吉彦的要求。
山神前的誓言,不过是一种更古老的契约,她不在乎形式。
但契约需要内容。
木花村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拥有最质朴的生命力,可这份生命力正在凋零。
她需要一个翻译,一个能将土地的语言,翻译成现代世界为之疯狂的美学语言。
“老板,全军覆没。”
程霜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帐篷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东京顶尖的三十家设计事务所,我们全部联系过了。”
程霜的声音没有起伏。
“百分之百的拒绝。”
投影屏幕上,三十家东京顶级设计事务所的logo,被一个个划上了红叉。
“拒绝理由高度一致:项目不具备商业可复制性,缺乏市场价值。”
“说白了,就是嫌这地方太穷,没油水。”
视频另一头的龙宇撇了撇嘴。
帐篷里一片沉默。
连一向天马行空的山本聪都拧着眉。
所有人都看向潘宁,等待着她的pnb。
潘宁的指尖划过桌上一根刚从地里摘下的黄瓜,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这才是问题所在。
她要找的,根本不是一个会计算投入产出比的生意人。
她需要一个……能看懂这根黄瓜价值的“疯子”。
一个名字,从她庞大的未来记忆库中浮现。
“程霜,查一下,原野修。”
程霜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快得只剩下残影。
几秒钟后,一个银发老人的资料跳了出来。
“原野修,六十八岁。生活美学品牌‘空器’创始人。三年前宣布半隐退,目前行踪不定。”
“他的‘空器’品牌,几乎定义了日本乃至全球的极简主义生活方式。其商业帝国市值……无法估量。”
程霜补充了一句。
“情报评估,此人极度孤高,拒绝了包括欧洲皇室在内的九成九的商业合作。”
“我们能联系上他的概率......为零。”
潘宁的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
她拿起那根黄瓜,对着光,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寻常饵料钓凡鱼。想钓神龙,就得用龙血为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联系不上,就让他来找我们。”
她没让程霜动用任何高科技手段。
那对原野修而言,都是侮辱。
她亲自挑选了一只最古朴的桐木盒子。
将东吉彦亲手种的、长得有些歪扭、还带着泥土芬芳的黄瓜放了进去。
又去村口的小溪里,捡了一块布满青苔的鹅卵石压在上面。
最后,她取来一张用古法制作的和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们有最本质的‘内容’,但缺少一个能看见它的‘容器’。”
包裹由村里那个腿脚不便的老邮差,骑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送下了山。
接下来是三天漫长的等待。
这三天潘宁的团队也没有闲着。
程霜在完善村庄的生态数据模型。
山本聪在帮村民们测试改良的引水渠,每天都和山里的虫子斗智斗勇。
谢焰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一个人在田埂上,或者山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用他独特的感知,感受着这片土地的脉搏。
村民们对这群城里人的敌意,渐渐变成了习惯性的无视。
偶尔还有孩子会好奇地凑过来,看他们摆弄那些新奇的仪器。
第三天下午,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车标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沿着崎岖的山路,开到了村口。
车门打开。
一个身穿极简白衬衫、黑色长裤的老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银发如雪,身形清瘦。
正是原野修。
他下车后,没有看潘宁营地的方向,径直走向村子的晒谷场。
那里,东吉彦正和几个老伙计一起,分拣着上午采摘的蔬菜。
几个村民围着闲聊,抱怨着收成。
原野修走到村长东吉彦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客套。
他的目光越过东吉彦,望向远处巍峨的富士山。
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村长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的手上。
他用独特的关西口音问道。
“这里的风,是什么味道?”
整个晒谷场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笑。
“哈哈哈,这城里来的老头说什么胡话呢?”
“风能有什么味道?东京的空气吸多了,把脑子吸坏了吧!”
东吉彦的脸涨得通红,他觉得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头让他当众丢了脸,正要发作。
原野修却没有被周围的嘲笑影响。
他弯下腰,从菜筐里拿起一根白萝卜,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它粗糙的表皮。
“不对。”
他摇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人的笑声。
“风里有雪的味道,有火山灰的味道,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村民那一张张布满风霜的脸。
“……土地里那股不肯认输的、倔强的味道。”
笑声戛然而止。
东吉彦的动作僵住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木花村数百年的根,说得如此透彻。
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城里老头,只用一句话,就说出了木花村的魂。
原野修的目光从一张张震惊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人群外围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谢焰。
谢焰没有看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富士山,那眼神,仿佛在与山对话。
原野修对着谢焰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谢焰似乎有所感应,也回以一个点头。
两个不同领域的“神”,在这一刻,完成了无声的交接。
潘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原野修,就是她要找的那个“容器”。
当天晚上,村里那间四处漏风的集会所里,挤满了人。
村民,潘宁的团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城里来的老人身上。
集会所里乱糟糟的,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吵嚷着。
“要修路!路不通,说什么都没用!”
“给我们钱!我们自己知道怎么盖房子!”
“我不管什么设计,我就要我的菜能卖出去!”
程霜和山本聪试图解释,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方言里。
原野修站在一块破旧的黑板前,黑板上空无一物。
他闭着眼睛,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一分钟。
两分钟。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就连山本聪都显得有些不耐烦。
终于,原野修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困惑、茫然、甚至愤怒的脸。
整个集会所的吵闹声,被他平静的气场瞬间吸走了。
死寂。
“我们不需要建新的民宿。”
他环视一周,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我们只需要……”
“拆掉所有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