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看向影卫，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请转告苏轩主，我们……准时到。”

    影卫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抱拳道：“保重！”身形一晃，消失在林间。

    山涧边，只剩下潺潺水声和呼啸的风雪。

    “哥哥，你不能去！”席蓉烟红了眼眶，“你的身体……”

    “我必须去。”萧珩靠着山石，闭上眼，缓了口气，“蓉烟，这不是逞强。黄文燕的瘟毒正在吞噬江南，每拖延一刻，就有无数人死去。苏姑娘身中剧毒尚且拼命，承瑾和柔儿在京城内外交困……我虽已不是皇帝，但有些责任，脱不掉，也不想脱。”

    他睁开眼，看向席蓉烟，眼中是沉淀了痛苦与磨难后，愈发澄澈的决意：“何况，我们不只是为了别人。黄文燕和魏嵩，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毁了他们的阴谋，拿到《蛊毒异志》，或许……也能找到彻底清除我体内余毒，甚至恢复武功的希望。我不想一辈子做个废人，更不想……一直躲在你身后。”

    席蓉烟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昔日那个冷厉果决的年轻帝王的火焰，心中震动，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她知道，那个骄傲的萧珩，正在挣扎着从废墟中站起来。

    “好。”她最终只吐出一个字，用力点头，“我陪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切以保全性命为先。药，按时吃；若有不支，立刻告诉我，我们撤。”

    “我答应你。”萧珩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风雪愈急，山林呜咽。江南的瘟疫在肆虐，而一场关乎无数人性命、也关乎他们自身未来的生死博弈，即将在夜色与寒江中拉开帷幕。

    大亓京城，紫宸殿。

    沉重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如今充斥着一种压抑的恐慌和焦灼。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从江南八百里加急文书里透出的森森寒意。

    “……金陵、苏州、杭州、乌程等十七州县，确认爆发恶性时疫，病患激增，死者日众。症状高热、咳血、身现黑斑，传染极速。地方官府救治不力，药材紧缺，民心惶惶，流言四起，已有暴民冲击官仓、疠人所之事。漕运受阻，商路断绝，东南赋税恐将十不存一。更兼倭寇趁乱于沿海滋扰，东南局势，危若累卵！”

    兵部尚书声音沉重地念完最后一份急报，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官员，无论派系，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灰败。

    瘟疫！而且是如此凶猛、范围如此之广的瘟疫！这远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令人恐惧。

    慕知柔端坐凤位，珠帘后的脸庞瘦削苍白，腹部隆起，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却用力到指节发白。江南……阿珩曾经想和她一起去看的江南，如今正沦为地狱。而朝堂之下，那些暗流并未因瘟疫而停止涌动，反而更加蠢蠢欲动。

    “娘娘，王爷！”户部尚书王延之出列，一脸痛心疾首，“东南乃我大亓财赋重地，如今遭此大疫，若处置不当，恐动摇国本！臣以为，当立即抽调太医院精干医官，携带药材，火速南下主持防疫！并严令各地，封锁疫区，禁止人员流动，焚烧尸体，以防扩散！同时，恳请朝廷拨发巨款，赈济灾民，稳定民心！”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是将难题和巨额开销直接抛给了朝廷。立刻有人附和。

    “王尚书所言极是！防疫如救火，刻不容缓！”

    “只是……国库近年因边患、修缮、先帝丧仪等，已颇显空虚，如今又要应对东南大疫、西疆战事、南疆不稳……这银子……”

    “是啊，何况江南官场如今自身难保，派去的医官药材，能否落到实处，也未可知啊！”

    “不若……先紧着京城和京畿防务？江南毕竟路远……”

    窃窃私语声中，隐约透着推诿、割舍甚至放弃的意味。在一些保守派和与江南利益牵连不深的官员看来，与其将宝贵的资源和精力投入那个已然“烂掉”的泥潭，不如先确保中枢安稳。

    慕容承瑾坐在王座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冰冷的玉石。他心中愤怒如沸。这些蠹虫！江南万千百姓正在死去，他们却在这里算计得失，甚至想放弃！

    他正要开口，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荒谬！”

    众人望去，只见老将韩坚出列。他伤势未愈，是被特许坐着软轿上朝的，此刻却挣扎着站起，虎目圆睁，怒视那些提议放弃或拖延的官员：“江南是我大亓子民！岂有弃之不顾之理？！当年北境蛮族南下，若非江南粮饷源源不断，何来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如今江南有难，尔等不思报效，竟欲作壁上观，是何道理？！瘟疫可怕，难道比倭寇的刀、西疆的箭更可怕？！连直面瘟疫的勇气都没有，谈何治国安邦？！”

    他声若洪钟，带着沙场血火淬炼出的铁血之气，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几个刚才提议放弃的官员面红耳赤，呐呐不敢言。

    慕容承瑾心中一定，开口道：“韩将军所言，方是正理。江南，绝不能弃。不仅要救，还要尽全力救！”

    他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斩钉截铁：“传本王令：第一，即日起，由太医院院正亲自遴选精干医官五十人，携带现存所有防治时疫之药材，并由潜鳞卫精锐护送，三日内必须启程南下，直抵金陵，统筹江南防疫事宜，有权节制地方一切医药资源！”

    “第二，户部即刻清点国库现存银两、粮草，优先保障江南防疫赈灾之需。同时，开放内帑，本王与皇后捐出半年俸禄，并号召京城勋贵、富商捐资捐物，共度时艰！凡有出力者，朝廷记功，战后厚赏；凡有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抄没家产以充赈款！”

    “第三，命沿途各省，全力保障南下医官队伍通行，并就地筹措部分药材粮草支援江南。凡有阻挠、懈怠者，无论官职，先撤后查！”

    “第四，昭告天下，朝廷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子民！严惩散布谣言、煽动暴乱者！凡疫区官员，守土有责，与民共抗时疫！擅离职守、临阵脱逃者，诛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