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
汗水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滑进眼睛里。
这顶封闭式战术头盔就像是一个蒸笼，将她呼出的每一口热气都死死锁在里面，再混杂着血腥味和铁锈味反哺回肺叶。
“呼……”
伍茗觉得胸口像是压着块巨石。
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让视线边缘开始出现大片黑斑，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血管就会炸开。
勒在顾晏清胸前的左臂在发抖。
这是肌肉痉挛，也是高烧带来的生理性失控。
“解开。”
少女的下巴在他肩窝处蹭了一下，硬质面罩磕到了青年的锁骨。
“帮我……把头盔解开。”
“好。”
顾晏清轻声应道。
他微微侧过头，手缓缓抬起，指尖探向她的颈侧。
“咔哒。”
一声轻响，卡扣弹开。
青年动作十分温柔，解开后，两只手仍虚虚地托着沉重的复合材料外壳。
“嘶——”
新鲜空气瞬间涌入。
虽然裹挟着粗砺黄沙和燥热，但在伍茗感觉里却如同久旱逢甘霖。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终于暴露在阳光下。
黑发被汗水湿透，凌乱地贴在脸颊与脖颈处，几缕碎发黏在毫无血色的唇边，眼尾还因为高烧而晕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
伍茗吸了一口气，却被风沙呛得猛咳了两声。
她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震颤，那一瞬间几乎又要从顾晏清身上滑下去，只得本能地把左臂勒得更紧，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挂在他身上。
距离太近了。
近到顾晏清能感觉到几缕湿发扫过自己耳廓的微痒。
“……你别怕。”
伍茗稍微偏过头，低声说。
“配合我。”
“我答应过……不会对你动手的。”
顾晏清垂下眼帘，遮住了那双灰绿色眸子里翻涌的情绪。
她记得承诺。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这种甚至可能连自己下一秒能不能活都不知道的时候，她还记得那个所谓的“不杀之约”。
真是……
“我知道。”
青年微微侧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这种语调全然不像是个被枪顶着脑袋的人质，倒像是在暧昧的调情。
“我不怕。”
他说。
“只要是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甚至……
如果是死在她手里，或许也不错？
冰冷枪管贴着皮肤的触感，随时会被子弹贯穿大脑的战栗，反而让他那颗总是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
伍茗眨了眨眼。
她有些不懂，但她很满意。
——或许这就是朋友吧。
顾晏清一只手放下头盔，另一只手虚扶了一下伍茗还在颤抖的左手手腕，指腹在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痂上轻轻摩挲而过。
“痛不痛？”
声音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浓稠得像是一张网。
“还好。”
少女回答。
几米开外。
刚刚被一群卫兵七手八脚扶起来的顾严终于站稳了脚跟。
这位总是高高在上的顾家家主此刻半边脸都是土，昂贵的手工西装也被地上的碎石磨破了口子。
他喘着粗气，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刚刚摘下头盔的少女。
太年轻了。
那张脸看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属于学生的稚气，根本不像是什么老练的杀手，更像是个误入战场的学生。
但就是这么个小丫头，刚才竟然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还把他的儿子，顾家唯一的继承人给扣在了手里。
而且……
顾严皱起眉，目光在那个正把下巴搁在他儿子肩膀上的少女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到自家儿子那副“无助”的背影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推开那个试图给他擦脸的副官，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你在挟持谁吗？”
伍茗将握枪的左手更用力地顶住了身前青年的太阳穴。
“往后退。”
“让他们都把枪放下，退到装甲车后面去。”
顾晏清很配合地开口。
“父亲，照她说的做。”
顾严咬了咬牙，他挥挥手。
“都退后。”
周围那些举着枪的卫兵面面相觑，但那股令人生畏的命令压在那，没人敢拿少爷的命去赌。
哗啦一阵响动，包围圈如潮水般向后退去，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
“很好。”
伍茗的身体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顾晏清的背上。
她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手机。”
她在顾晏清耳边低语。
“打开。”
顾晏清举着那部黑色的手机，大拇指极其熟练地解开锁屏，界面停留在那个有着绿色图标的聊天软件上。
“点开那个……头像。”
伍茗指挥道。
顾晏清垂下眼眸，指尖轻轻一点。
对话框弹了出来，一片空白。
“现在。”
伍茗喘了口气。
“我右边的裤子口袋，里面有个纸包。”
她受了伤的左手要持枪控制他，完好的右手要死死勒住他的肩膀防止他挣脱，或者是防止自己滑倒。
伍茗实在腾不出手来，只能让他自己动手。
顾晏清愣了一下。
“好。”
他轻声应允。
青年将拿着手机的左手稍微抬高，方便身后的少女看清屏幕。
腾出来的右手则缓缓下移，没有丝毫迟疑或者抗拒，径直探向了身后。
“……在
“嗯。”
顾晏清应了一声，他的手掌在口袋深处摸索，触碰到那个已经被体温捂热了的油纸包。
他将其夹在指间，快速地将其拿了出来。
那个原本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现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沾着几块干涸发黑的血迹。
“打开它。”
伍茗的命令再次传来。
顾晏清用单手有些费力地拆开了那层防水油纸。
几张薄薄的纸片露了出来，还有那张小小的储存卡。
“拍照，每一张都要拍清楚。”
“尤其是那个……L·X的签名。”
顾晏清举起手机。
“咔嚓。”
快门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响起。
他拍得很认真，就像以前在画室里调整光线拍摄静物那样，哪怕是在这种随时可能暴毙的枪口下，手依然稳得不像话。
对焦，调整曝光，将那些足以让A市翻天的罪证一张张记录下来。
“发过去，原图发送。”
灰色的进度条开始转动。
网络似乎有些不稳定，那个圆圈转得很慢。
“你在做什么？”
远处的顾严有些站不住了。
他看不清那个小的屏幕上在显示什么，只看到那个杀手贴在他儿子身上，两个人姿势诡异地挤在一起摆弄着手机。
“听着，狙击手已经就位了，如果你现在放开的话……”
听到“狙击手”三个字，伍茗本能地想要缩身躲避。
这是她的条件反射，即使身体已经快要散架，对于这种致命威胁依然敏感。
然而，还没等她动作，身前的青年看似随意地向左侧迈了一小步，十分微妙。
如果从远处的制高点看过来，藏在他身后的人已经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完美的掩体。
而且是一个绝对不能开枪射击的高价值掩体。
顾严在远处看得眼皮直跳。
该死的——
这杀手也太可怕了，竟然算准了狙击角度，甚至躲在他儿子身后找到了死角。
“别乱动。”
家主冲着耳机里低语。
“这个位置不许开枪……”
“好了。”
顾晏清看着屏幕上那个终于出现的“已发送”字样。
“都发过去了，还要说什么吗？”
“没了。”
伍茗看了一眼那些白色泡泡，一直紧绷在脑子里的弦稍微松了一下。
那股全凭意志力撑起来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她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膝盖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小心。”
顾晏清的手向后捞了一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那个动作太快也太自然，看起来就像是他在挣扎中不小心碰到了她。
“别动。”
伍茗重新站稳，她面向对面的顾严。
“撤掉封锁线，所有人退后两公里。”
她勒着顾晏清的右手有些脱力地往下滑了一寸，又被她强行扣住，指尖隔着风衣陷进了青年紧实的肩部肌肉里。
“还要一辆装甲车，加满油，别耍花样。”
“让你的人把车开到我面前，所有门都要打开，我要检查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她喘了口气。
“最后，让你那些在上面飞的眼睛——”
她用下巴指了指天空。
“撤走。”
“如果我在十公里内看到无人机，或者感觉到有人跟踪……”
枪口再次顶了顶顾晏清的太阳穴。
“你儿子就要出事了。”
威胁很老套，但很有用。
“你冷静点……”
顾严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此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对方勒在怀里。
黑洞洞的枪口就顶在他太阳穴上，只要那个杀手的手稍微抖一下——
他就无法跟伊莎交代了。
“你要车是吧？我给。”
他转过身，冲着那个还在发呆的副官说道。
“去把那辆勇士开过来，所有的岗哨全部撤得远远的。”
“是……是！”
副官吓得一哆嗦，顾不上断了的肋骨，连滚带爬地跑向车队后方。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等待期。
顾严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用那种要吃人的眼神剐一眼这边。
而在风暴的中心，伍茗的意识有些涣散。
高烧正在夺走她对外界的感知力，耳边的风声变得忽远忽近，眼前那些晃动的身影也出现了重影。
只有身前这具躯体是真实的。
“……嗯？”
伍茗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
她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了那只依然被举在半空中的手机屏幕上。
刚才发送完文件后，顾晏清并没有锁屏，绿色的聊天界面还亮着。
只不过此时，顶部的消息提示栏像是抽风了一样，正在疯狂地往外弹着通知框。
“瑾：人呢？”
“瑾：喂？顾晏清？”
“瑾：语音消息 [3 ]”
“瑾：语音消息 [5 ]”
“瑾：语音消息 [2 ]”
……
伍茗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清醒了一瞬。
怎么是他？
“不看吗？”
她问。
顾晏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想看。
“你想看吗？”
青年反问道。
伍茗思考了一下。
“看。”
她说。
“好。”
顾晏清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点冷意。
他的大拇指轻点屏幕，体贴地把音量键往上调了两格，点开了最新的语音条。
“——顾晏清你到底死哪去了？！”
陈瑾的咆哮声瞬间从扬声器里炸了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背景里巨大的直升机轰鸣声。
“那个定位到底准不准？我现在就在C区边境线上，为什么这一片全封锁了？！”
“我不管你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最好祈祷伍茗不在底下那片全是火的地方。”
“说话啊，装什么死？！”
背景音里还有人在劝阻“少爷太危险了不能再往前飞了”，紧接着就是陈瑾那句更响亮的“滚蛋”。
伍茗愣住了。
C区边境线？
“嗡——”
还没等这条语音播完，一个语音通话请求直接弹了出来，占满了整个屏幕。
顾晏清看着那个跳动的界面，没有动。
他在等。
“接。”
在伍茗回应后，他才按下绿色的接听键，并且十分顺手地打开了免提。
“喂？”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通。
陈瑾的声音比刚才语音里还要急，还要喘，那种混合着焦虑和愤怒的情绪简直要顺着信号线爬过来咬人。
“顾晏清，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我问你，那个该死的信号屏蔽是不是你们顾家搞的？我现在带着A市特批的文件就在你们封锁线上空！”
“什么狗屁大清洗，我不管你们要清洗谁，你给我听清楚了——”
陈瑾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手里有一份A市最高级别的人才保护令，上面盖着市政厅和警务处的公章。”
“名单上只有一个人，伍茗！”
“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要是让她少了一块肉……”
“我马上就到，把那个该死的防空识别区给我撤了，听到没有？！”
这一连串如同机关枪一样的输出让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卫兵都听傻了。
他们面面相觑。
这又是哪路神仙？
为了一个杀手，直接搞来了A市的官方保护令？
还要直接冲闯军事封锁区？
“陈瑾。”
伍茗开口。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只剩急促的呼吸声，和直升机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呼呼声。
过了足足三秒——
“……伍茗？”
陈瑾的声音变了。
焦虑的戾气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小心翼翼。
“是你吗？”
“你在哪？你受伤了吗？”
“说话……你说句话啊……”
伍茗看着远处那辆正在被开过来的装甲车。
“我没事。”
少女淡淡地说。
——“结束了。”